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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當年這個節目播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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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腦袋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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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啊,哥說開個會,中午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傅大容三天後打電話來。
 
「嗯,我只有一小時,後面要去別的地方開會。」雖然知道自己答應了就不能反悔,但是仍然對於即將要面對的事情感到很疲倦。
 
「好,在總部旁邊的餐廳吃飯,妳先到總部來找我。」
 
「直接約在餐廳就好了,我不想進去總部。」雲開知道傅大容始終都沒有搞清楚狀況,或是他錯估了一些情勢。
 
整個總部現在幾乎全都是藍亭的人手,許多應該來幫忙的全都被排擠在外,以傅道失敗過的經驗捲土重來,應該要重新人事佈局,然而還是任由藍亭跟她的親信採用一些全無選戰資歷,抑或是沒有主見,完全只聽從藍亭指揮的人,對於捲土重來的傅道來說,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爭端,雲開寧可選擇從頭到尾都不露面。
 
對她而言,她既不想從政,所以也無需邀功,只把這次的協助當成是做為女兒最後的責任義務就好了。
 
中午時分,雲開跟兩位堂哥坐在總部旁邊的小餐廳裡面,她手上拿著兩張傅道最近的選戰文宣,上面只是寫著「寬恕,包容,請支持傅道。」以及傅道簡單的經歷,總不脫當年革命事件以及傅道為台灣獨立總共服刑數十年的描述。
 
「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雲開放下手上的文宣,先詢問兩位堂哥找她來的本意。
 
「第一是文宣有沒有什麼建議?第二是關於宣傳車,妳可以幫我們張羅宣傳車嗎?」
 
「不了,我只能提供一些跑腿的協助,其他的,還是讓藍亭她們去弄吧。」雲開猶豫了一下才又說,「不過如果我爸還可以請動一些專家學者的話,我覺得老人福利的東西應該寫一下,這是一個大律師前幾天跟我講的建議,我覺得很好,只是大家都沒有機會接近他提供好的建議。」
 
兩兄弟對望一眼,有共識暫時不要逼雲開太緊,以免她撒手不管,他們這邊就少了一個人,「那宣傳車的部分,妳可以幫我們張羅嗎?」
 
雲開猶豫了一下,「你們知道上次我爸的立委選舉,我被藍亭的朋友陷害的事情嗎?」
 
兩兄弟搖搖頭。
 
「上次我也是躲得遠遠的,免得被講閒話說我幫他張羅一些廣告的事情也賺了一大筆等等。」雲開無奈地說著。
 
「誰這樣講妳?」傅大易訝異地問著,「怎麼會講這麼難聽的話?」
 
「居心不良跟眼紅的大有人在,不過說到底,如果不是我爸讓大家清楚地感覺到我們父女間感情不親密,有誰這麼大膽敢造謠?」雲開苦笑地繼續往下講,「我當初只是引薦廠商給他們使用,結果藍亭的朋友連報價單也看不懂,最後硬是賴我有問題。」
 
雲開看見兩兄弟不解的眼神,便繼續說明,「廠商有個小計寫錯了,但是總金額是正確的,他們只看見那個寫錯的小地方,卻沒有發現總金額是正確的,便一直說寫錯的地方很貴,我幫他們跟廠商確認以總金額為主,沒想到他們還是不懂。」
 
「那為什麼妳會說妳被陷害了?那張報價單跟妳又沒有關係。」傅大容問道。
 
「我也覺得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結果兩天後,我開車要去另外一個地方開會,在途中接到我爸的電話,他竟然說我串通外面的人要騙他的錢。」雲開澹然地說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其實當時的打擊讓她幾乎整個崩潰,只是事情也經過了兩年,再提也就只是這麼回事,就像現在向人提起她的婚姻一樣。
 
兩兄弟目瞪口呆地看著堂妹,不知道應該要如何為傅道辯解。
 
「我只是跟他說,他那些助理看不懂報價單不能怪我,事實上,那些報價單根本沒問題,誰知道我爸根本就聽不進去,只是一個勁兒用難聽話罵我,害我當場就哭了,還開車迷路呢,而且是在信義路那條大馬路上迷路喔。」雲開說道後面自己也苦笑地搖頭,「所以我後來就打電話給當時的競選總幹事,通知她我沒有辦法再幫忙,聽說她還跑去罵我爸。」雲開看著不知該說什麼的兩兄弟頓了頓說出最後的結論,「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要涉入跟任何採購有關的事情。」
 
「這件事情我們會來處理,不會讓事情又重演,因為總部也不方便出面,況且要他們去找車子我想也比登天還難,由外圍來處理比較快,也比較直接面對叔叔,如何?這事情不用經過總部,不會經過那邊的人。」傅大易保證地說著。
 
雲開不可思議地看著兩兄弟,「事情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同時,不用經過總部的決議,那會是怎樣的一個決議跟選戰機制呢?這樣做不覺得很可笑嗎?」
 
雲開的手機傳來簡訊,MR. BIG GUY關切著今天是否應該知道腦部檢查的結果,知道有人隔著遙遠的距離關心自己,心情不禁溫暖起來,簡單地回覆他,「開會中,等會兒去看報告。」
 
「妹啊,妳很清楚總部那些人,有些認真做事的人沒有決定權,有決定權的都不要負責任,所以才需要發動家族的力量來輔選。」傅大容等雲開看完手機才開口解釋著。
 
雲開嗤之以鼻,「不要跟我說什麼家族的力量,我聽到家族兩個字就想吐,當年怎麼沒見到這些人來協助我們?笑死人了,現在全都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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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希望妳進競選總部,我跟幾個堂兄弟姊妹會在外圍用家族的資源跟力量來協助,我們可以做組織催票,但是對於文宣我們完全沒辦法,需要妳的協助。」傅大容清楚說明他的想法。
 
雲開聽了就苦笑,這是什麼競選組織?選舉是非常世俗而需要團結力量共同前進的政治作戰,竟然還會有這種零零散散的作戰,但問題關鍵在哪裡呢?「我爸同意讓你們放手去做嗎?或者這又是你們一廂情願想要溢注你們的能力?」
 
「叔叔說可以啊,所以現在幾個堂兄弟姊妹以我哥為首,你也知道叔叔比較會相信我哥的話,所以我們就把準備好的資料交給哥去講就好了。」傅大容點起一支煙,吞雲吐霧起來。
 
雲開搖搖頭,「真是亂七八糟的選舉。」
 
左側太陽穴的疼痛越來越劇烈,雲開只想要盡快結束這段擾人心扉的談話,「進總部是不可能的,我也不可能露臉去做任何事情,如果需要私下幫一點小忙我可以接受,文宣內容我也不要參與。」
 
傅大容知道雲開答應幫忙之後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鬆了一口氣,看起來也輕鬆多了,雲開只覺得傅大容正在惹上麻煩卻一點也不自知。
 
她的加入,會給總部帶來多少麻煩?又會讓自己受怎樣的傷害呢?
 
雲開覺得自己又在犯同樣的錯誤,對於父親始終有著一點點的不捨,因此總是無法斷然拒絕來自傅道的任何要求,加上又是由傅大容來提出的,更加讓重情義的雲開難以逃離。
 
其實如果可以幫上忙,雲開很願意提供自己的意見及協助,只是她心知肚明事情不會如此順利,也許就陪他們走一次讓傅大容徹底死心也好。
 
「我要回去了,還要幫月明看功課,先走了。」雲開揉揉太陽穴站起身來。
 
「妹啊,不要太累。」傅大容叮囑著。
 
雲開點點頭便離開,心裡覺得有點可笑,傅大容正在要求她做的,不就是要耗費許多心力的差事嗎?其實工作本身並不複雜,真正複雜的是人事間的鬥爭,而這也是在選舉期間最不應該出現的現象,可是每次傅道的選舉都會上演一次。
 
到底是誰的過錯?雲開心裡很清楚這只是因為傅道的縱容所導致,所以誰也不能埋怨吧?明知傅道的弱點卻仍然願意幫忙,雲開長長的一聲嘆息,回到自己的車上,只想要趕快回家去看看心愛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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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妳爸爸又要選立委耶,現在正在召開記者會,妳在哪裡?」是一個在媒體界上班的朋友。
 
「我在車上,要去開會。」她始終還是不習慣告訴別人自己生病的事情,說謊好像比面對外界的關心要來得容易。
 
「拜託,這麼大的事情妳怎麼沒有去?」
 
雲開除了頭痛之外,心也開始痛起來,她早就被藍亭封殺在傅道的事務之外了,凡是有她出頭的機會,就會像枝床頭釘一樣地被敲下去,但是這種事情要怎麼讓外界了解?只是外揚的家醜罷了,於是她也只能揶揄自己說,「妳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媒體級的嗎?總是看見媒體才知道我爸的事情。」
 
「哈哈哈哈,少鬼扯了,下次出來喝茶。」媒體朋友一點也不相信雲開說的,大家總以為雲開喜歡耍神秘,其實雲開卻是有苦說不出啊。
 
望著車窗外早出的那勾月色,那調皮的雙腳又掛在雲端上盪啊盪的,「不用看我,其實妳早就習慣也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個MR. BIG GUY說得對,妳何必一直不肯放過自己呢?」
 
「我是想要放過自己啊,但是為何事情都不放過我?」雲開按著太陽穴為自己辯解著。
 
「是妳要放過妳自己,不是要別人放過妳,妳這輩子都會是傅道的女兒,這是妳永遠的宿命,妳怎麼也逃不掉的,除非妳自己不再去想。」
 
雲開呆呆地望著那勾新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頭痛跟嘔吐感再次排山倒海而來。
 
                                          
 
「妹啊,是我,有案子要找妳合作。」小堂哥傅大容隔了兩三天後打電話給雲開,他們已經好一陣子都沒有聯絡了,傅大容是個香港的中醫師,許多年前由於雲開到台南為傅道輔選,辛苦作戰兩個月,每天早出晚歸為兄妹倆奠定深厚的感情。
 
雲開的童年幾乎不知道還有傅家的親戚,白色恐怖的年代,只要家裡有人跟政治犯有關,幾乎就是要斷五親的下場,也鮮見有人來探視,雲開童年的經驗正是如此。
 
雲開幼時以為只有陳家的親戚,等到傅道第一次當選立委後,她才知道原來傅家是個龐大的家族,當年視他們如蛇蠍的,現在完全接受傅道是親戚的事實,儘管有些是一表三千哩,單單講述關係也要描述半天,但這就是人生,真真實實的現實人生。
 
傅大容極力邀約的餐敘,推想也知道是為了傅道的選舉,但是基於情誼,雲開仍然赴約了。
 
「妳工作是不是太累了?」傅大容一看見雲開立即關切地問著。
 
「嗯,養家活口不就是這樣嗎?」雲開不以為然地笑笑,現實生活就是要靠她自己去賺錢養小孩,「有誰工作不累的嗎?」
 
傅大容觀察著她的臉色,「不要太過操勞,這樣妳會累垮的。」
 
「好啊,那就不要跟我說要我去幫我爸助選,免得我過度操勞。」雲開順勢就把話給講開了。
 
「妳這樣就把我的話都講完了,還怎麼玩下去啊?」傅大容打趣地說著。
 
「那就別說了,你不是不知道我的難處,他連參選記者會也沒有通知我,你也應該知道他們已經結婚了吧?」雲開淡淡地說著。
 
「他們結不結婚不關我們的事情,我知道藍亭跟妳合不來,但那個究竟是妳的爸爸,難道妳看著他落選都不幫忙嗎?妳自己就是做公關行銷的,妳不幫他,誰幫他?」
 
雲開苦苦地笑了,「問題是他並不覺得需要我幫忙,我何必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這次叔叔有跟三伯父講,說不要找妳幫忙,不想妳受到更大的傷害。」傅大容把自己聽到的話告訴雲開,以為這樣可以使雲開了解傅道的用心,可是雲開卻哈哈大笑了。
 
「我爸爸那個人做事常常心不對口,你怎麼知道他那樣講的用意,不會只是為了希望我都不要參與這次的輔選計畫?」
 
看見傅大容又要為傅道辯解,雲開揚手制止他,「如果真的是不想傷害我,就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對我,你知道每個人問我選情我都答不出來有多尷尬嗎?我還要為這種事情找理由,以免被外人發現我們父女之間其實很疏遠。」
 
「妳又不是不知道妳爸爸很不會處理這種事情,再怎麼樣也幫他這一次吧。」
 
雲開對於自己要面對這些事情實在感到很厭倦,為什麼需要她不斷去告訴別人自己跟父親間有問題,如果不說明就會變成自己是個不孝女?
 
其實就算被誤會是不孝女有關係嗎?當年是江洋大盜的女兒都可以自在地存活下來,現在需要別人的肯定嗎?「他當選與否其實我都不會有一點好處,但是我也不想他落選,他落選了還能幹嘛?他落選了對我也同樣沒有好處,只是他這種處事態度讓人很難幫忙,」想起藍亭跟她之間的心結,「如果我幫忙了,只會讓你們更難做事,藍亭不喜歡我出頭,難道你不知道嗎?這些事情你們到底要搞多久才會懂?」雲開的頭又開始隱隱地抽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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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批價櫃檯前的雲開,手中捏著一疊等待批價的檢驗單,神情平靜地排隊等候著,MAY站在一旁陪伴著。
 
「陳醫師,我爸爸有打電話給您說我要來嗎?」進入診療室的雲開迎著陳醫師驚訝的眼神,便明白傅道連撥電話給陳醫師這件事情都忘記,心裡覺得些許的哀怨。
 
「哎喲,我們又不是不認識,不用妳爸爸打電話來啊,妳自己打給我就好了。來,告訴我妳怎麼了?」陳醫師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雲開先前的病歷。
 
「我在神經內科已經檢查頭痛超過兩個月了,可是一直都沒有最後結論,一直給我藥吃,但是藥並沒有效,所以希望陳醫師幫我看一下病歷,看看是不是可以有下一步的檢查或是不用再擔心。」
 
陳醫師很認真地翻閱著病歷,「從頭到尾多久了?」
 
「我頭痛已經超過十年了,不過這次總共三個月了,幾乎每天都痛。」雲開平淡地說著,有時候她就是提不起勁來讓自己的情緒有點起伏。
 
陳醫師看著病歷跟技術師做的檢驗報告,不悅地說著,「這當然一定有SOMETHING WRONG,靜脈栓塞就要找出原因,才能做根本治療,頭骨長東西就要找出是什麼東西,沒關係,不要擔心,我們先來安排比較徹底的檢查,查出原因才能對症下藥,之前給妳的藥,妳先不要吃了,妳最近有什麼比較特別的症狀嗎?」
 
雲開想起自己有點情緒失控,「我不知道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還是怎麼,我最近有過情緒比較失控的情況,一般而言,我都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我卻突然像爆發一樣地劈哩啪啦說一大堆話。」
 
陳醫師低頭在病歷上註載,並沒有多說什麼,「沒關係,我們盡量安排一下在一週內就把相關檢查做完。」轉頭對著護士說道,「先安排抽血,頭部X光檢查,全身骨骼掃描以及電腦斷層。」
 
「我以為做完了MRI就已經很清楚了,還要做電腦斷層嗎?」雲開困惑地問著,對著自己相熟的醫師,終於可以發問所有的問題。
 
「是的,電腦斷層的掃描密度跟MRI不同。」陳醫師解釋著。
 
雲開付了錢拿著收據跟檢驗單安靜地走向檢驗大樓,旁邊的MAY思索著要說些什麼。
 
「妳幹嘛一臉嚴肅?」雲開轉頭看著她問道。
 
「沒有啊,就覺得前面那個醫師很離譜,浪費了妳那麼多時間。」
 
「現在有找到正確的醫師進行下一步就很好了,想想那些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人,就只能被一些醫師呼來喝去,我起碼還可以運用一點我爸的人脈找到人替我診斷。」
 
「可是妳爸不是也忘記替妳打電話?越想越離譜。」MAY氣呼呼地說著,她的家人總是互相關心互相照顧,雲開的家人對她來說其實全都像是異數一樣的詭異。
 
做完部分檢查後,「可是妳下週做的骨骼掃描跟電腦斷層我已經在大陸了,妳要找人陪妳喔。」MAY仔細研究著雲開手上那疊檢驗單。
 
雲開漫不經心地點點頭,找誰陪呢?母親一直都忙著照顧守禮,況且她一直也不是很習慣告訴別人自己的健康狀況,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應該要找誰作伴。
 
「我是說真的,」MAY看著雲開的態度又強調著,「做電腦斷層好像要注射顯影劑,聽說會不舒服,妳那天要記得別自己開車,知道嗎?一定要找人陪妳。」
 
「知道啦,妳比我媽還囉唆。」雲開笑著勾住MAY的手臂往前走,「肚子餓死了,被抽了一大堆血,我們去找東西吃吧。」
 
對著桌上的食物,雲開想起MR. BIG GUY,不禁向最要好的朋友坦承了在峇里島發生的事情。
 
MAY開心地連眼中都露出明顯的笑意,「真的嗎?這樣很好啊。」她很清楚如果對方不是讓她很中意,依照雲開的個性是不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雲開嘆了口氣,「現在連檢查結果是怎樣都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這樣複雜的感情?而且,我如果真怎麼了,月明怎麼辦呢?」
 
MAY緊張地敲敲桌子,「不要亂說啦。」
 
雲開看見自己隨便講講的一番話就讓好友緊張成這樣,便改了改話題,「不說了,別緊張。」
 
其實雲開對好友講的也一直都是自己最大的隱憂,獨力撫養孩子的她萬一有個意外,誰能給予月明同樣的照顧?
 
一週後,雲開仍然獨自前往醫院進行電腦斷層檢查,因為不知道該請誰來作伴,其實也非常不習慣有人作伴的模式,然而她卻輕忽了MAY先前告訴她的情況,當天進行電腦斷層檢查後的雲開,由於注射顯影劑的關係,雲開吃足了苦頭,嘔吐的非常厲害,只能搭乘計程車直接返家休息。
 
返家途中,那種孤苦無依的感受又湧上心頭,忍不住發了簡訊給MR. BIG GUY,「是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MR. BIG GUY沒有回簡訊而是直接打電話給雲開,「怎麼了?妳今天不是做檢查嗎?」
 
雲開突然覺得自己最近的話題好像都是圍繞在自己做檢查這件事情上面,因此突然語塞了起來。
 
「小傢伙,妳還好吧?」MR. BIG GUY敏感地問著。
 
雲開頓了頓,「很累,我剛剛做完電腦斷層檢查,很不舒服。」
 
「妳自己一個人嗎?沒有人陪妳去嗎?妳現在在開車嗎?」MR. BIG GUY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嗯,自己一個人,但是我沒有開車,現在正坐計程車回家。」
 
「妳怎麼不找MAY陪妳呢?」
 
雲開苦笑了笑,「因為她回去中國大陸工作了。」
 
「妳還好嗎?」
 
「剛才想要打電話給你,可是接通了卻又覺得自己有點無聊,最近我的話題似乎都繞著腦部檢查打轉,覺得連帶讓我身邊的人跟著擔心實在很過分。」
 
「妳有時候就是想太多,妳想講就講,為何需要有這麼多的顧慮呢?」
 
雲開突然間像是閃神一樣地停頓很久。
 
「小傢伙?妳還在嗎?」MR. BIG GUY非常困擾,隔著越洋電話,他沒有辦法確認雲開是因為心情不好保持沉默,還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有回答。
 
MR. BIG GUY叫了她幾次,她才回過神來,「對不起,我剛才有一點閃神。」
 
MR. BIG GUY聽了在那頭也沉默了,他知道這樣的情況也許並不單純,「看完報告要告訴我結果,知道嗎?」
 
雲開突然間又開始頭痛起來,「我頭又開始痛了,我想我要掛電話了,對不起。」
 
掛掉電話後的MR. BIG GUY注視著自己的手機螢幕發愣,到底會有多少倒楣的事情降臨在雲開身上呢?
 
坐在計程車上的雲開,頭痛欲裂又作嘔想吐,手機鈴聲又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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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擁有父親,更何況是現在還有了新家庭呢?枕邊細語的殺傷力她太清楚了,她長長地嘆口氣,人到底要追求些什麼呢?站在天地萬物間便顯得渺小,還能有太多的怨恨嗎?
 
如果身邊都可以無伴,何以需要在壯年時期又渴望著父親一絲絲的關懷?
 
雲開想到BUDUGUAL的氣溫,那裡的山,那裡的湖泊,那裡滿天的星斗跟她的南十字星,如果人世間有太多的不由自主,那麼自己可以做點什麼呢?如果可以一心想要向著夢想前進,是否便可以心想事成?
 
想到MR. BIG GUY,這突然產生的複雜關係又該如何自處呢?複雜的關係,有沒有可以單純一點的感情?
 
對應於自己面對群眾極端孤僻的性格,或許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面對自己心中真正的渴望,所以總是冷淡面對這個世界,她曾經對自己說過,希望三十歲的時候可以更加成熟,面對四十要更加的豁達,是不是應該要豁達地接受過去,成熟地面對未來呢?
 
下飛機之後,雲開打開手機送了簡訊給MR. BIG GUY,「你好嗎?」
 
簡訊很快地回來,「我很好,其實很想念妳,妳好嗎?」
 
雲開想了想,告訴他,「我想告訴你,我這輩子一定會住在有南十字星的地方,我想我有一天會去住在BEDUGUL。」
 
MR. BIG GUY送來非常興奮的簡訊,「我會期待這天的到來。」
 
「也許那時候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雲開忍不住又開始悲觀起來,對於感情,她從來都缺乏自信。
 
MR. BIG GUY的簡訊停了一下才來,「小傢伙,感情的事情沒人可以預料,但是我們最好不要預設立場,誰知道呢?我跟妳說過也許我們可以走很長久的路呢,但是,真正的結局卻沒有人可以意料,我認為最好不要主動去製造問題。」
 
雲開思索了一下他的話,「我知道。」
 
MR. BIG GUY緊接著又問,「妳什麼時候去做下一次的檢查?」
 
「明天。」
 
「明天做完檢查要告訴我結果,好嗎?」MR. BIG GUY叮囑著。
 
雲開答應後便駕車返家。
 
返家途中想起月明,便有一種滿滿的情愫像要溢了出來,頭幾年,她與月明相依為命的日子,雖然掛念著孩子,但總不像這一年來如此的牽腸掛肚,每次出差或離開月明幾天,總是讓雲開感到對孩子很歉疚,一直以為自已不喜歡小孩的雲開明白了所謂母性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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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還是每天跟妳吵架啊?」雲開一向知道脾氣乖戾的守禮總是每天跟陳玫吵架。
 
陳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真是欠她的。」
 
雲開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她其實跟守禮一點都不像,這個家庭總是吵吵鬧鬧,要不是跟傅道長的太相似,她真以為自己是路邊撿回來的。
 
雲開看看手錶,起身走到客廳,其實也只是六步路距離的小屋子,「差不多了,好像該走了。」
 
傅道臉上微微露出鬆口氣的模樣,令雲開心頭一震,真的連應酬一下也這麼困難嗎?還是真的無法面對自己有個垂死女兒的事實?雲開看了一眼守禮,知道容易憂鬱與哀怨的她也看到了父親的態度,兩姊妹相對無語。
 
「好了,那就下次再來看妳。」傅道說著。
 
兩姊妹心裡想的竟然都是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等一年?而那時候守禮還在嗎?
 
雲開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守禮,做了個會打電話給她的動作。
 
回程路上,車內氣氛更顯冷清,說什麼好呢?
 
「幫守禮請個看護的事情,妳就盡快去進行吧。」這次傅道看見守禮的病情,終於了解到不是每個月給一些生活費就可以真正協助守禮,允諾要支應看護的費用。
 
雲開只是點點頭,覺得很累,不願多想多說,再多的比較只是讓人更加氣餒罷了,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應該擁有更多的自由跟豁達,而不是在無限哀戚中繼續沉淪下去。
 
上了飛機回台北的航程中,她感到無比的疲倦,為何剛從峇里島回來,便又立刻趕到如此困頓呢?好想離開台灣的念頭益發地強烈起來。
 
出身在一個不斷追逐台獨立場的家庭,雲開卻一心想要逃離這個地方,著實可笑。
 
她閉上眼睛嘗試著讓雜亂的心緒平靜下來,卻一下子入睡了。
 
一株美麗的櫻花樹固執地在滿地白雪中盛開著,一頭烏黑濃密長及腰際的捲髮纏繞著不再年輕的革命家。
 
當年俊朗的身材如今也小腹微凸,他雙手緊抓著長髮女子頭部,讓她恣意地吞吐著他的男根,她白皙如雪的肌膚,鮮紅如血的雙唇,正發出享樂的聲音來回地取悅著男人,對於男人私密部位的氣味,對她而言猶如蜜糖般芳香誘人。
 
「太棒了,妳實在太厲害了。」男人緊抓著她的長髮不停地呻吟著。
 
女子微微抬起頭來笑睨著臣服於她的革命家,「你喜歡嗎?」她的手立刻握住男人股腹間溫熱堅硬的部位,不讓他有喘息的機會繼續來回使力。
 
「當然,當然,妳是最棒的,不要停,我就快來了。」男人伸手想要將她的頭再度按回他的私處。
 
女子卻一閃地躲開妖艷地嬌笑著,「不行,哪能這麼快就投降呢?我還沒有讓你享受夠呢。」
 
說罷,她再度將臉埋進男人茂密的毛髮間,一手按摩著他依然堅硬的部位,雙唇卻來到位於其下的球狀物,張開她溫暖的嘴慢慢地將雙球吸進口中。
 
「喔,喔,對,對,就是這樣。」
 
女子向下來到男人的後庭,來回地吸吮舔弄著,他大聲地呻吟著,女子得意地一邊抬起眼睛瞄著已為曩中物的革命家。
 
女子起身離開男人的私處,男人嘆口氣地鬆開她的長髮,「妳總是這麼折騰我。」
 
女子甩動長髮,狐媚地笑著,深邃的眼神放電地勾著他,爬上男人的身體,張開白皙的大腿跨在他的臉邊,黝黑而茂密的私處大大地直逼男人的嘴前,她躺在男人身上,濃密長髮舖散在他腿邊,伸出纖細的手指就著男人的眼前開始自淫起來。
 
「真美啊。」男人歎息著,感受著女子的體重,聞著來自眼前私處的神秘女香,看見泊泊淫水閃著銀光地自茂密叢林間洩下,她的手指來回地搓揉著自己最神秘的部位,時而伸進穴裡,時而上下愛撫著,撥弄出許多滋滋的水聲搭配她的喘息吟叫,蛇腰般的軀體不停地在男人身上扭動著。
 
女子一邊淫叫著,一邊感受到自己枕著的男根堅硬非常,她微笑著,嬌唺著,「上我呀,上我呀,我需要你來滿足我。」
 
男人像是得到訊號似地將女子翻覆在床上,一躍而起,跪在床上,君王似地俯視女人白皙的胴體正誘人地趴在床上,長髮瀑布般地灑在背上,美好的曲線若隱若現。
 
「趕快上我,我等不及了。」女人的身體在床上蠕動著。
 
男人一把抓起她豐滿的臀部,毫不憐惜地長驅直入,那溫暖而多汁的叢林深處正是他的依歸啊,他來回地衝撞著,似乎仍猶當壯年,他一手抓著女子的肩膀,一手抓著她柔軟而瓜狀般的巨乳,看著她長髮因為自己的衝撞而擺盪,聽著她誘人的聲音,他更加使力地滿足女子,「妳這種母狗般的姿勢最誘人,讓我最激動不已。」
 
女子喘息著,「是啊,我是你的母狗,我永遠都是你的母狗,你要怎麼上我,凌虐我都可以,把我當成真正的母狗上我吧。」
 
男人更加激烈地愛著女子,「嗯,嗯,我永遠都不許妳離開我,妳要什麼我都會給妳。」
 
女子妖嬌地笑著,「我只要你啊,你是我的國王,我是你的奴隸,我只要你啊,以往你沒有享受過的生活,我都會給你。」
 
男人急促地抽動著,一陣戰慄之後,力竭地趴在女人的身上,「我這輩子都會保護妳。」
 
女子維持著犬般姿勢,甩動長髮,悠悠地轉過頭來,一雙深邃而烏黑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遠方的雲開,嘴角撇動地輕笑著。
 
雲開電擊般醒來,發現自己仍在飛機上,卻因為那深沉的眼神而戰慄不已,轉頭望向小小的機窗外,眼底的白雲像極了那北國雪地,遠遠處,也像是有株燦爛的櫻花樹,那頭白狐狸動也不動地望著自己,雲開再次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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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回頭看著坐在餐廳角落的母親,陳玫低著頭一臉哀怨,她由始至終都深愛著傅道,可是大時代的悲劇卻是這樣地捉弄著人生際遇,沒有人知道離異與否的變化,陳玫卻要不斷地忍受著深愛與大恨在心頭的人神交戰。
 
雲開走過去陪母親坐了一會兒,看著母親的神情深感不捨,她不是不了解母親,「妳最沒用了,到現在還愛著他。」雲開開玩笑地說著,唯恐太過正經就會撥撩起太多的傷痛。
 
「哪還有在愛他?人家都有新家庭了。」陳玫的語氣帶著敏感的妒忌。
 
「死心吧,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了。」雲開淡淡地說著,就是不敢跟母親提及傅道與藍亭結婚的事情,她知道陳玫始終還是愛著傅道,但是愛傅道的又何止陳玫一人?父親的風流史簡直可以集結成書了,「剛才在車上還大吵了一架。」
 
「妳就是老跟他吵架,所以你們的感情一直都不好。」
 
「有些話聽不過去,就是這樣了,反正就算不吵,感情也似乎不會就變好了。」雲開每次跟母親講到父親的事情總是這樣一貫冷淡的態度。
 
「守禮的狀況很不好,也不知道能拖多久。」陳玫哀怨地說著。
 
「嗯。」雲開也只能點點頭。
 
一直以來,雲開常常給人一種對於家人與家庭都非常冷淡的印象,尤其從阿根廷回來之後更是如此,或許換個角度,是雲開終於學乖了,她終於了解到不是一定要一家人勉強在一起才是愛一個家庭。過去,她放棄過許多的事情,放棄學業跟愛情跟著家人去到遙遠的異鄉,換來的卻是更多的傷害。
 
看著母親老去的容顏,相對應父親依然風流倜儻的身影,雲開心中當然有所不捨,但是又能如何呢?
 
「還是看開點吧,我最近生意也不錯,做得好了,我也會照顧妳們的,放心吧,現在只是大家過的苦一點。」
 
陳玫看著雲開,知道也是因為她而連累了當時擔任保證人的雲開,讓她在自己的事業上被處處制肘。
 
「不看開又能如何?只是他一點都不把妳們放在心上實在說不過去,當初沒有照顧過妳們,現在有點能力了,竟然也不管妳們,妳看守禮的樣子,他已經快要一年沒有來看過她了。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把妳們撫養長大,妳們是我的孩子,我心甘情願撫養妳們,但是他一句謝謝都沒有,還口口聲聲破壞我的名譽。」陳玫說著說著又開始激動起來。
 
「算了,我跟守禮是他親生的都沒有太多感情了,更何況你們之間說穿了也不過就只是姻親罷了,何必生氣成這樣子,守禮都這樣了,難道等一下又要吵起來嗎?」雲開適時地打斷陳玫漸漸挑起的仇怨。
 
陳玫突然像是洩氣的皮球,整個人又萎靡了起來,「唉,人家現在有年輕女人了,我們只是當年傻才會心甘情願跟他私奔,唉,自找的喔。」
 
雲開沒有回話,有時候保持一點沉默還是比較好的處理方式。
 
「妳的頭痛處理的怎樣了?」陳玫關心地問著。
 
「明天要去給陳仲文醫師看。」雲開平淡地說著。
 
「陳醫師是看這科的嗎?」陳玫在記憶中搜尋著。
 
雲開搖搖頭,「不是,不過我想要請他幫我看看病歷,也許會有比較好的建議。」
 
「妳爸沒有幫妳跟醫院講一下嗎?」
 
雲開再次搖頭,「我那天跟他講,他只點點頭,誰知道會不會去講?」
 
「妳這個爸爸…….唉,妳們做他的女兒也是算妳們倒楣,唉。」陳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要不是被倒了那麼多錢,哪裡會讓妳們有機會接受妳爸爸的幫助,只是一點點的幫助,每個月給妳姊姊一點生活費,偶爾幫妳週轉一下資金,還要看他臉色。」
 
雲開沉默不語,回頭望向客廳的父女,顯然也是少話的尷尬場面,守禮斜斜地坐在角落的小床上,傅道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人似乎都沒有太多的交集目光,談話也是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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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青春年少的肉體正抱著鮮嫩白皙的女體在向晚的果園裏纏綿著?
 
一張年少俊美的臉,襯著一雙充滿桀傲不遜光采的丹鳳眼,瘦削修長的體格激烈地探索著仍然不諳世事的女香。
 
「玫,為何妳如此美麗?讓我日日夜夜思念著妳的一切,妳的眼,妳的唇,妳完美的乳房,妳神秘的香味總是出現在我的夢中。」青年一邊吸吮著年輕女孩肩挺的乳尖一邊低喃著。
 
二八佳人的呻吟慢慢地激烈起來,無瑕的雙手緊緊地抓著青年的背,情不自禁地在他身軀下方蠕動著,神秘的地帶饑渴地磨蹭著青年堅硬的部位,「道,給我,我想跟你一起去。」
 
青年人折磨著年方十六的初戀情人,臉上帶著激烈而快意的笑容,低下頭注視著陳玫,打從胞妹第一次帶她回家,就被她活潑美麗的影像深深吸引無法自拔,「跟我一起去?如果妳父親知道了,會不會打死我們?」
 
陳玫迷離的眼神需索地掃過傅道瀟灑不羈的臉龐,用力地將他拉近自己美好的胸部,「那我們就私奔吧。」
 
傅道心裡帶著滿滿勝利的滋味滿足兩個人年少輕狂的飢渴,天上一輪白色明月將光芒淡淡地灑在熾熱而扭動的糾纏上。
 
                                       
 
從高雄小港機場往守禮家的路上,父女倆還是一樣地安靜,兩個人都無意化解出國前產生的衝突,一個是無意化解,一個或許是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手機簡訊響起,「小傢伙,妳今天好嗎?」
 
雲開只是簡單地回了簡訊,「不太好,正陪我父親要去看我姊姊,晚點再告訴你。」
 
「就這樣吧,」雲開收起手機灰心地想著,「父親對我而言從來就不是個名詞,頂多也就是個形容詞,能要求什麼呢?」儘管有來自峇里島的關懷,但是此刻內心的灰調卻一點也提振不起來。
 
傅道對於過去的婚生子女完全沒有處理感情的能力,對他而言,小孩像是會自動長大的奇異個體,他這一生都在從事革命志業,有機會面對外界時,兩個女兒都已經長大了,所謂生命中最驚喜的過程對傅道而言也是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現在有了藍亭,還為他生了兩個女兒,讓他可以彌補這輩子的空白,但是對於前妻的兩個女兒,他始終不知道應該要如何相處。
 
車子裡面又維持著沉默的尷尬氣氛,幾分鐘後,「其實有一件事情,我對妳跟守禮很不諒解。」傅道說道,所言內容又令雲開感到有點錯愕,但是雲開只是挑挑眉頭看著父親。
 
「我一直都這麼愛妳們,可是妳們卻沒有對等的回報我。」傅道正經八百地說出他的心聲。
 
雲開震驚地看著她的父親,除了質疑他是不是瘋了,更加覺得荒謬而心痛,「你這樣講很不公平喔,」雲開壓抑著怒氣,「我們哪裡沒有對等回報您?是您對我們不公平吧?」
 
傅道聞言帶著怒氣立刻回應,「胡說,我哪裡對你們不公平?」
 
雲開想到他們在陽明山上的高級生活,和樂的家庭,反顧自己辛苦的生活以及生病很久的姊姊,她不知道父親到底是哪裡有問題,為何還會對她提出這種「抗議」?!
 
「你真的要我說嗎?我們才覺得你對思露他們非常偏心,看看你們過的是什麼生活?大姊跟媽媽都要沒地方住了,我也要自己辛苦地賺錢養家,」雲開忍不住地哽咽了,「每一次你要我協助的時候,我有哪一次沒有做到?現在你居然說我們沒有對等回報你,請問你到底給了我們什麼?連我告訴你我頭痛,醫生懷疑我長東西,你也只是一聲『嗯』就帶過去了,藍亭她們一點小病痛,要不是請醫師出診,就是到大醫院,有主任級的醫師出來招呼,我跟守禮到底算什麼?」
 
傅道看見雲開流淚著實有些驚慌,這個女兒向來作風強勢,幾乎未曾在他面前示弱或流淚,此時激發她如此反應倒叫他不知所措,只聽他訥訥地改為辯解的口氣,「妳們小時候我不在你們身邊,現在有了思露跟思嘉,才讓我有了做父親的感覺。」
 
雲開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父親在政治上真知灼見,真的對人際相處低能智障到如此地步嗎?
 
「你有沒有想過,我跟守禮永遠都是你的女兒?我們也需要你的關心跟照顧?並不是從小沒有在一起,長大之後我們就不用你的關心?!」
 
「我當初做立委比較有能力照顧妳們的時候,妳們什麼都不說,連結婚我也只是被告知而已,我有機會嗎?」傅道自覺理直氣壯地又開始爭論著。
 
「當初你剛出獄時,有立刻來看我們嗎?也是隔了很久之後,有人去跟你抗議之後,你才來找我們的吧?當初你的態度有像是要做父親的樣子嗎?我們又有機會嗎?現在你有新家庭了,也跟藍亭結婚了,跟我們還有什麼關聯?不過就只是身分證上的註記罷了。」
 
傅道的聲調又降低了,似乎不知道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這一切實在比處理台灣的前途問題還要棘手,「我對妳跟守禮跟對思露她們都一樣,只是她們跟我住在一起而已,這跟我有沒有與藍亭結婚也沒有關聯。」
 
雲開回頭直直地盯著父親,「是這樣嗎?」雖然流著淚,雲開咄咄逼人的態度又開始浮現,「您有想過要跟我們住在一起嗎?甚至,我只想問您,您有過一絲絲這樣的想法嗎?你有注意過藍亭是用什麼態度對待我跟月明嗎?」
 
傅道轉頭注視著雲開,眼神出現了明顯想要保護藍亭的態度,「藍亭怎麼了嗎?」
 
「每次你都堅持要月明帶一樣東西離開你家,你難道要告訴我說,你從來都沒有注意到藍亭給月明的,都是破爛玩具嗎?不是臉畫花了,就是斷手斷腳的娃娃,我的確是沒錢,但起碼還可以負擔玩具,月明也很認份,如果我負擔不起,她也不會吵著要玩具,我們不是乞丐。你在的時候,藍亭勉強還跟我講話,你如果不在,她跟我完全沒有話可以說,還給我臉色看,連去你家吃飯,她還要把魚翅藏起來,這是想要做一家人的樣子嗎?她跟她的朋友,為了選舉的事情陷害過我幾次,還是因為你就是一點也不重視我跟守禮,才會讓旁人以為可以那樣糟蹋我們?」
 
「玩具的事情,因為思露跟思嘉倆個人都很會吵架,所以藍亭只是怕她們又吵架,其他的一定是誤會,藍亭可能只是不知道要怎麼跟妳講話,所以….」
 
雲開聽見傅道仍在為藍亭辯解,直接打斷他的話,「你還在為她辯解,就算是怕她們吵架,也犯不著給我們垃圾,妳知不知道那天月明上車之後,她很傷心地問我,為什麼你們要給她斷手的娃娃?是不是因為她不乖?你們傷害我就算了,為什麼要這樣傷害一個五歲小孩的心?」
 
「妳想太多了,沒有人想要傷害妳們。」傅道急急地說著。
 
雲開知道再說也是多餘了,「隨便你怎麼說,再說下去也沒有意思了。」
 
車內沉默了一分鐘後,傅道吶吶地說著,「我現在有個新的家庭,妳應該要替我高興才對啊。」相較於雲開的進逼,傅道卻演出走樣。
 
雲開像洩氣的皮球,父親這樣的話,讓她一點都不知道還有什麼希望,父親一點也沒有抓住重點,更加不了解她跟守禮所需要的只是他一點點的公平對待。對於物質上的,他們自認沒有福氣可以跟兩個妹妹享受同樣的待遇,但是起碼,只是起碼也要有同等的關心吧,可是守禮病重或許來日無多,父親卻已經將近一年沒有前去探望,甚至還要雲開陪伴才有勇氣前去探視,對於長期需要臥床,仰賴純氧維持生命的守禮來說又情何以堪呢?
 
「我們很高興您現在有個『新家庭』,」雲開突然地冷靜了下來,「我們所要求的也不過就只是希望您記得您還有兩個女兒,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我當然記得啊。」
 
雲開苦苦地笑了,「可是您連我離婚了沒都不知道,不是嗎?」
 
車子裡再度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雲開偶爾發出的擤鼻的單一聲音。隨著車程逐漸接近守禮家,雲開才緩緩地開口,「從小我就是這麼獨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自己扛,媽媽跟姊姊從來也都不知道我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在您出事的那段歲月裡面,沒人知道我真正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我對母親姊姊也是這樣,並不是只有對您才這樣維持獨立的態度,那是因為我習慣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因為我沒有父親在身邊支持我,但是,就算我們都不講,難道您也一點都看不出來也許我們是需要一個父親的嗎?」
 
雲開這番沉痛的話說畢,車子也正好抵達守禮家樓下,雲開打開車門,傅道再沒有開口的機會。
 
踏在故鄉的土地上,雲開絲毫沒有回到避風港的感動或安心,走在父親身邊也沒有一絲依靠與慰藉,許多人生的風雨經歷浮現眼前,曾經當眾羞辱她的,如今也前倨後恭,曾經一心渴望擁有的,結果也只是一場虛幻,遠在南半球的男人終究也不會屬於她,生命能經得起多少玩笑呢?
 
父女倆各有心事地走進守禮家,印入眼簾的是躺在客廳角落床上的女子,守禮比雲開大九歲,也不過四十來歲卻骨瘦如柴,臉上還罩著氧氣管,正躺在以客廳角落區隔開來的臨時床上睡覺。
 
雲開看見客廳擁擠空間裡面所區隔出來的小床,心裡面五味雜陳,曾經是出身非常富裕家庭的母親,現在卻落得財務如此困難,連棲身的屋子也幾乎被銀行收回,她可以了解母親是如何撐過這段適應期,她也相信自己堅韌的個性應該是遺傳自母親的個性,當年要不是母親的固執,他們大概也無法長大成人,相對地也因為母親的固執,雲開錯過了許多自身發展的機會。
 
其實也都是自己放棄的,哪裡怨得了人呢?
 
守禮固執地沉溺在自我的哀怨中,糟蹋了自己的身體終至一病不起,平白浪費了這一生;陳玫固執地沉溺在對傅道盲目的迷戀中,離婚數十年也無法忘情,只引來彼此間更多的不諒解,至於傅道固執於什麼?自己又執著些什麼?如果告訴守禮父親跟藍亭已經結婚了,她受得了嗎?
 
雲開看著父親,其實心裡很茫然。
 
或許父親已經清楚作出了抉擇,即便失去政治界的高位,他也要享有新家庭所帶來的幸福經驗,那麼她自己呢?
 
她跟守禮就是這個時代下面的悲劇嗎?
 
有這麼偉大嗎?
 
也不過就只是十一歲那年所有的情勢使然,雲開決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也同時決定了自己的命運,誠如守禮跟陳玫當年也選擇了回應人生挑戰的方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就是這個意味了吧?!
 
注視著仍在休息的守禮,隨著氧氣機的浮球飄動,雲開站得遠遠地看著傅道,一如她向來所習慣的位置,顯然傅道也沒有勇氣太過靠近這顯得悲情的景象,對應他在山上所居住的浪漫情調處所與躺在客廳角落床上的大女兒,傅道能夠承受多少?又或者他心中是否還有所感受?
 
雲開不知道,也不再去揣測,走到這般田地,讓女兒心頭有此疑惑,其實再問也是多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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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伙?MR. BIG GUY憂慮地看著她,手仍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原本冰冷的手心仍是不著邊際似地虛涼。
 
BIG …..」雲開一下子意會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要請醫生來嗎?
 
「請醫生?我原本不是在拉大提琴嗎?」雲開茫然地問著。
 
MR. BIG GUY聞言憂慮地摸了摸她的臉,「妳不記得妳昏倒了嗎?
 
雲開的頭痛又開始排山倒海而來,「我只記得看到閃電,我頭好痛,我需要止痛藥。」
 
MR. BIG GUY沉默地站起來找到桌上的藥袋,扶著她喝水服用止痛藥,再溫柔地將雲開扶回床上躺好。
 
「謝謝,」雲開頭痛的連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很飄邈,「對不起,餐廳那邊被我搞砸了嗎?我把提琴弄壞了嗎?
 
MR. BIG GUY搖搖頭,「沒事,提琴沒壞。」他在床邊坐下來,「妳怎麼了?
 
「我不知道,只是突然看到一道閃電,然後就開始頭痛,」雲開慢慢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況,「整個餐廳都好亮,我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我聞到你的味道,然後聽到你的聲音。」
 
MR. BIG GUY的心微微地悶痛起來,忍不住伸手撥了撥她掉落在臉上的幾根髮絲,他心裡略略地猜到了雲開的頭痛應該不單純,「小傢伙,聽我說。」
 
雲開吃過止痛藥之後,頭痛慢慢減緩,她努力地集中焦距注視著MR. BIG GUY
 
「回去之後,無論如何都要檢查清楚妳的頭痛原因,就算假借妳父親的名義,也要找到一個好醫生來診斷妳的頭痛,知道嗎?為了妳的健康,妳必須要利用一切妳可以運用的關係,明白嗎?
 
雲開點點頭,她知道自己剛才的昏厥又再次嚇到MR. BIG GUY了。
 
「我沒事了,你回家休息吧。」雲開安慰著他。
 
MR. BIG GUY搖搖頭,「妳先睡,我在這理陪妳,妳就不用擔心會有人闖進來,妳睡著後我就會離開。」說完便躺到她身邊輕輕摟著她,「這樣妳會不舒服嗎?
 
雲開很想告訴他,從未有過這樣溫暖而舒服的懷抱,但她僅是輕輕地搖搖頭,吃力地挪動她的身體,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依偎著他健壯的胸膛,MR. BIG GUY打開電視將音量調低,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小傢伙的手臂。
 
也許是今天有太多意外,或許是耗損了太多體力,雲開一下子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雲開遲遲醒來時,日頭已經高掛,她全身痠痛地躺在床上,轉頭看著昨晚MR. BIG GUY躺過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何時離開,心裡覺得非常的矛盾,有他陪在身旁似乎一切都顯得很安心,但是明知道這不是真正屬於她的男人,真的可以如此依戀嗎?
 
正想著,MR. BIG GUY就打開門進來,走到床邊摸了摸雲開的額頭,「今天還好嗎?
 
雲開點點頭,「不好意思,讓你這麼擔心。」她瞥了一眼桌上,看見原本的鑰匙不在桌上。
 
MR. BIG GUY只是搖搖頭,「沒事就好,妳今天可以回台灣嗎?要不要延後一天再走?
 
雲開猶豫了一下,「我還是今天回去吧,台灣明天有會議,我已經沒事了,你不要擔心。」心裡很想留下來,卻又還不能面對自己心中的遲疑與恐懼。
 
MR. BIG GUY嘆口氣,「我覺得妳最好把會議改時間,多休息一天再回去。」
 
雲開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知道台灣的會議無法改時間。
 
MR. BIG GUY在床沿坐下來,沉默半晌,認真地看著她,「小傢伙,聽我說,回去台灣後一定要認真看待這件事情,一定有哪裡不對勁,要運用一切關係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我昨天已經告訴過妳這件事情,我現在還是要再強調一次,因為妳總是不聽話,總是拿自己的身體逞強,這樣是不行的,知道嗎?
 
雲開點點頭,很感激有人這麼關心自己。
 
MR. BIG GUY站起來,坐到旁邊的沙發上,「妳可以起來了嗎?還是要再睡一會兒?
 
雲開搖搖頭,「我已經沒事了,你等我換一下衣服就好了。」
 
雲開下床時,他的眼睛一直尾隨著她的一舉一動,非得要確認一切都沒有問題。
 
當雲開換好衣服時,看見MR. BIG GUY正在講電話,她一點也聽不懂印尼話,但是隱約聽見自己的名字覺得奇怪。
 
掛掉電話的MR. BIG GUY關心地看著她,「真的沒問題吧?
 
雲開用力地點點頭,「沒事啦,又不是經常這樣,沒事啦。」
 
MR. BIG GUY笑了笑,儘管眼中仍然難掩憂慮神情,「走吧,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了。」
 
MR. BIG GUY帶著雲開輕鬆地用了早午餐,也安排他慣常使用的按摩師幫雲開進行了一次放鬆全身的按摩,最後當他送雲開到機場時,安排了當地的服務人員替雲開拿行李。
 
一切打理完畢,他轉過身來注視著雲開,「自從峇里島發生炸彈事件後,我們必須持有護照才能進入機場大廳,我的護照在秘書那裏,無法陪妳進去,妳真的要現在返台嗎?
 
雲開點點頭。
 
他彎下身子在大庭廣眾下緊緊地擁抱她,並熱情地親吻著,雲開伸出雙手擁抱了他壯碩的身體,「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謝謝你。」
 
放開MR. BIG GUY的雲開無法面對突然間產生的情緒,急急轉身朝著機場大廳的方向走去,服務人員尾隨其後,走了幾步,雲開忍不住地停下腳步再次回頭,MR. BIG GUY仍然駐足原地凝望著她,面對著他的眼神讓她再次怦然心動,她猶豫地伸出手向他揮了揮,「BYE。」然後再次轉身走入機場大廳。
 
來到航空公司的櫃檯,雲開心不在焉地遞上自己的護照跟機票,他是有家室的人,自己離婚官司也未結束,真能走長久的路嗎?
 
「傅小姐,您的機位升等為商務艙了,這是您的登機證跟貴賓等候區的使用券,這次的哩程也已經為您登錄了。」櫃檯小姐親切地說著,但雲開卻是一頭霧水。
 
「商務艙?我訂的是經濟艙呀,是不是弄錯了呢?
 
接著櫃檯小姐報出MR. BIG GUY的名字,「是這位先生剛才來電為您升等機位。」
 
雲開驚訝地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的,請問我要補多少差額?
 
櫃檯小姐微笑地搖搖頭,「他也已經支付了,您只要上後方的電扶梯至二樓就可以過海關,檢驗證件,然後便可以使用貴賓室了,祝您有個愉快的航程。」
 
雲開吶吶地點點頭,「謝謝。」提了自己的小筆記型電腦便轉身往電扶梯方向走去,她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按出簡訊,「BIG,你幫我升等機位嗎?
 
MR. BIG GUY的簡訊很快地便傳來,「妳CHECK IN了嗎?我想妳身體不舒服應該讓妳坐商務艙可能會比較好一點。」他輕鬆的語氣讓雲開的眼眶泛紅起來。
 
「但是我怎麼不知道你幫我升等機位?你怎麼不告訴我,我應該要付錢的。」
 
「我只是想要照顧妳,讓妳可以舒服一點,沒有什麼好說的,也不要講什麼付錢的事情,小事情而已。」
 
雲開努力地眨眨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只能認真地向他道謝,「真的,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坐在車子裡面看完簡訊的MR. BIG GUY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向返家的方向前去,忍不住後悔著沒有要求小傢伙多留一天,「她能夠平安地回到台灣嗎?」他自問著,心裡湧出深切的關懷與疼惜。
 
 
 
 
 
 
 
註1:作詞那卡諾先生;作曲楊三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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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角柚木螺旋狀的床柱覆蓋著米色薄紗的頂篷,QUEEN SIZE的潔白床單上糾纏著甜蜜的呻吟,黝黑健壯的MR. BIG GUY跟白皙纖細的雲開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
 
雲開的雙手緊抓著潔白的枕頭,身體難耐地扭動著,MR. BIG GUY親吻著她美麗的乳房,藝術家般的手指探向她最敏感的部位,雲開羞怯地轉開頭,卻因為他指尖的揉動而呻吟著,他忽快忽慢的愛撫讓雲開感受到浪潮很快地來臨而雙腿激烈地顫抖著,他放肆地讓舌尖沿著肋骨向下來到茂密的性感地帶,雲開喘息而驚訝地伸手想要推開他的親吻,「不,不要。」
 
「噓,只要享受就好。」MR. BIG GUY抓住雲開的手,恣意地用舌尖愛撫吸吮著小傢伙最神秘而潮濕的地帶,雲開倒吸了一口氣,這是她陌生的經驗,那溫熱的吸吮讓她無法控制地呻吟著,被抓住的手探進對方的手心,與這個男人緊緊十指交纏,MR. BIG GUY毫不修飾地發出品嚐美食般的聲音,他的舌頭,他的雙唇,他的鬍渣,讓他感受到小傢伙再度激烈的顫動。
 
雲開不知道一個女人可以承受幾次的顫動,但她卻全身燥熱地渴望著他的身體,她呻吟著,扭動著胴體,MR. BIG GUY終於從她的溼地抬起身子,從上而下地凝望著她,他深邃的眼眸不再,只是意亂情迷而貪婪地掃視著躺在床上的小傢伙,用他的雙眸,他的手,游移著。
 
雲開渴望卻羞怯地等待著,他低下身子親吻著她,雲開可以從他的口中嚐到自己的味道,這像是一劑催情水,她伸出白皙的雙臂抱住他黝黑的胸膛,MR. BIG GUY得到信號一樣地緩緩進入。
 
雲開疼痛地又倒抽了一口氣,手指緊緊地扣住他的肩膀,這種飽滿的衝擊伴隨著疼痛。
 
「很痛嗎?MR. BIG GUY憐惜地問著,他停了下來,讓雲開適應著他,他親吻著小傢伙,訝異著這樣高挑的身材,卻有著如此緊實的包容力,他等待著,卻可以隱約感覺到他緊繃的身軀與顫抖的手臂。
 
雲開緊皺著眉頭,點點頭又搖搖頭,MR. BIG GUY於是再度移動著,更進一步的深入,雲開仍然喘息著,更加用力地抓著他的肩膀,慢慢地移動,他的手肘撐住男人的重量,將小傢伙緊緊地抱在懷裡,慢慢地嘗試,直到她再度呻吟著,他才敢恣意放縱地奔馳著……
 
MR. BIG GUY側躺在雲開的身邊,貪婪地注視著她,他的手指作畫般劃過小傢伙依然起伏喘息的山丘,「妳還好嗎?
 
雲開竟然還是羞怯地泛紅了雙頰,點點頭微笑著,他躺下來把雲開攬進懷裡,「休息一下,我們就去吃飯?」環抱著小傢伙的手來回地磨蹭著她的手臂。
 
雲開依偎在他懷裡點點頭,聞著他身上充滿麝香般的男性氣息,或許是太久沒有激烈的性愛,或是他愛撫的雙手具有安定的魔力,雲開一下子就睡著了,MR. BIG GUY滿足地鬆了口氣也隨之入睡。
 
一個小時後,雲開悠悠地醒來,尷尬地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著,轉過頭便發現他早已醒來並且正對著她開心地笑著,他輕輕地拍了一下雲開的臀部,「我們去餐廳吃飯吧。」
 
兩個人坐在飯店餐廳的一角,享受著沉默而親暱的氣氛,直到MR. BIG GUY看看手錶提醒了雲開他並非單身的身分,氣氛突地又沉重起來,不知道自己走進的是怎樣的未來,也許只是一夜情,她安慰自己,但是又很清楚自己不是玩一夜情的那種人。
 
「想什麼呢?MR. BIG GUY伸手越過桌面輕柔地來回玩著雲開的手指,繾綣地迷戀著她因為練習大提琴而產生的繭。
 
雲開微笑著搖搖頭,有什麼好說的呢?都這種年紀的人了,難道還像十七八歲的年輕小女生一樣要求對方的保證嗎?
 
MR. BIG GUY突然說道,「妳相信宿命嗎?     
 
雲開凝視著他,「我不喜歡相信宿命,但是往往發現不得不信。」
 
他再度點頭,藝術家的手指依然留戀著雲開猶如音樂家似的白皙雙手,從左手指尖的老繭游移到她手背上清晰而浮凸的青筋,「我曾經到了離婚邊緣,卻沒有勇氣親手拆散我的家庭。」
 
雲開不知何故地彷彿也鬆了一口氣,「是的,我記得有一次在台北請你吃飯時,談到我一直分居無法離婚時,你曾經佩服過我的勇氣,也提到你無法對孩子交代,儘管不是好妻子,卻是個好母親。」
 
MR. BIG GUY苦笑了一下,「我一直沒有對妳表示,只是因為我要弄清楚,對妳只是性,還是愛?
 
雲開嚴肅地面對他,搖搖頭,「愛是很可怕的東西。」
 
他點點頭,原本一直撫摸雲開的手指有力地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想要照顧妳而已。」
 
雲開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心想著這麼複雜的情況能持續多久呢?左側的太陽穴又暗自鼓動起來。
 
MR. BIG GUY卻活似讀心人似地說道,「也許我們可以走很長久的路呢。」
 
雲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尚未開口,飯店經理便走近座位,MR. BIG GUY從容地鬆開她的手。
 
飯店經理微笑地對著MR. BIG GUY以印尼話說道,「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小姐再演奏一次呢?
 
MR. BIG GUY只是笑著用英文回答他,「我想您要自己請問她。」
 
經理只好用英語對著雲開重述一次,雲開猶豫地望了MR. BIG GUY一眼,看見經理殷勤的笑容,知道拒絕只會貽笑大方,只能微笑地點點頭。
 
侍者收走桌上的餐點,給了MR. BIG GUY一杯道地的峇里島咖啡,他微笑地注視著雲開走到鋼琴旁跟琴手溝通著。舞台上接近音樂的雲開自然散發出不同的氣氛,一向堅強的表情也柔和了起來。
 
MR. BIG GUY的眼睛隨著雲開的每一個動作,他注視著雲開拿起大提琴坐到舞台上的椅子,用著極為性感的神情調整著她與大提琴間的姿勢, MR. BIG GUY一下子又回想起稍早前,小傢伙白嫩雙腿緊夾著他的激烈感受,竟不自覺地又渴望起她來。
 
雲開坐定之後,轉頭看了一眼鋼琴手,跟鋼琴對了一下音準,MR. BIG GUY原以為她會再次演奏那首「望你早歸」,卻意外地聽見另外一首猶似聖堂音樂般的「米隆加舞曲的悲傷」,雖不是那樣深沉的悲痛,卻仍有著切切的抑鬱。
 
MR. BIG GUY不知道其他人可不可以了解她的音樂,但是對他卻是深深的感動,台上小傢伙憂鬱的神情深深吸引著他,他很清楚自己無意為任何人犧牲自己的孩子,卻仍是這樣義無反顧地愛上她,並且單純地想要照顧雲開,希望自己可以幫上一點忙。
 
雲開的音樂觸動他的心弦,但是如果可以,他寧可雲開只是演奏一些愉快的音樂,而不是用自己的生命來演奏。
 
此曲演奏完畢,雲開便起身向給予掌聲的來賓答禮,台下安可聲紛紛響起,雲開只是笑著再次答禮。
 
「安可!安可!
 
雲開下意識地在席間搜尋著MR. BIG GUY的身影,看見他也笑著向她鼓掌並且喊著安可,不禁露出燦爛的微笑,大廳的燈光映襯著他高大的背影,正準備坐下再一首的演奏,眼前卻像一道閃電劃過,雲開身子晃了一晃,幾乎從椅子上面跌落,雲開緊緊抓著大提琴唯恐提琴跟自己摔下椅子,台下來賓發出驚呼聲,只見MR. BIG GUY三兩步衝上前去,差點撞翻了原先坐著的桌子,在最後一刻扶住臉色灰白的雲開。
 
雲開抬起眼睛,整個頭部劇烈地鼓動起來,眼前一片白影激光不能視物幾乎要嘔吐,但是她聞得出來是MR. BIG GUY的味道,「BIG…..
 
「撐住,小傢伙,我扶著妳了,別怕。」MR. BIG GUY嚇出一身冷汗,趕在雲開連人帶琴從舞台上跌落前抓住了她的肩膀。
 
「對不起,我…..。」雲開整個人軟趴趴地靠在MR. BIG GUY身上。
 
「噓,別說話,我會照顧妳,別怕。」
 
鋼琴手跟經理也趕過來,「小姐還好嗎?
 
MR. BIG GUY示意鋼琴手將大提琴拿走,「她有點不舒服,我先送她回房間。」他彎下身子一把抱起雲開,穿過圍觀的人群迅速地向著房間走去,飯店經理緊張地尾隨著他們,準備要替他們開門。
 
飯店經理迅速地打開房門,讓MR. BIG GUY將雲開小心地放在床上,「要不要請醫生過來一趟?
 
MR. BIG GUY搖搖頭,「暫時不用,我會照顧她,如果有需要我會立刻通知你。」
 
飯店經理點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緊閉雙眼,臉色蒼白的雲開,「是的,有需要請立刻通知我。」說罷便退出房間。
 
MR. BIG GUY坐在床邊,看著一動也不動的雲開,他拉出雲開的手測量著脈搏,淺短地幾乎無法從手腕處測得心跳,他伸手壓著雲開的頸部脈搏才得以確認。
 
但是他仍可以從雲開白皙的臉上看見太陽穴正微弱地搏動著,他撫摸著雲開冰冷的臉頰,「小傢伙?
 
雲開在幾分鐘之後緩緩地醒過來,眼神茫然地注視著天花板,才隨著呼喚她的聲音轉頭注視著正握著她手的MR. BIG G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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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僵硬地被抱著,這一路走來她總是習慣自己照顧自己,就算照顧不好自己,也總能咬牙忍耐繼續人生的道路,因為她很早就知道了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於是這一路走來,從來沒有人這樣擁抱著她,或試圖開解著她,面對這樣的感動,她卻只能僵硬地回應著不知所措,甚至不敢放肆地放開自己的心情,唯恐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再也無法獨自面對自己的情緒,而必須依賴一個堅強的肩膀,但,到哪裡去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堅強肩膀?

「這樣溫暖的懷抱真舒服。」雲開下意識地想著,在這樣約莫攝氏十七度的山上,又僅身著短袖T恤跟薄外套,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壯碩身高足以將她整個緊密呵護住,雲開知道不能奢望這便是屬於自己的肩膀,因為這樣又將陷入更深的悲傷,MR. BIG GUY卻及時解救了她。

「所以妳看,我說的沒錯吧,只要在屋外立個警示牌,寫著『蛇類勿入』,或是多立一個警示牌,上面也許應該寫著『父親勿入』,那妳就不會再做惡夢了。」MR. BIG GUY話鋒一轉的幽默讓雲開心情一陣轉折地突然破涕為笑。

MR. BIG GUY也笑了,稍微地放開雲開,低下頭注視著她梨花帶淚的臉龐,儘管知道不該趁人不備,仍不免心蕩神馳。 

原以為解救了自己的雲開,看見他迷離的眼神,不禁又雙頰泛紅低下頭想逃開,卻仍被他結實的雙臂緊緊地箍在原地,他扶起小傢伙的臉龐,衝動地親吻了她,他的舌尖滑過她仍然帶著淚水的眼睛,嚐到鹹鹹的淚水。 

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小傢伙的保守與羞怯,他溫柔地環抱著雲開修長的身軀,藝術家的手指慢慢地從她的肩膀來到她的腰際,雲開微微地顫動一下,屈服地開啟她一向過薄的雙唇,MR. BIG GUY熾熱地吸吮著她的舌尖,這芳香的滋味跟他想像中的一般甜美。 

MR. BIG GUY最後不捨地放開她,看見她酡紅的雙頰,低垂的眼眸,無限柔情地撫摸著她菱角分明的臉頰,感覺到她不斷地微微顫抖著,「很冷嗎? 

雲開點點頭,仍然不能直視他懾人的眼睛。 

「那我們就回去吧。」MR. BIG GUY溫柔地牽著雲開的手慢慢地走回車上。 

雲開心不在焉地看著路面,左手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雙唇,剛才那個吻好不真實,她偷偷地望了MR. BIG GUY一眼,要如何面對已有家室的他呢?他又想怎樣呢?他有名望又具備藝術家的氣息,然而,自己有這個福分嗎?又或者這只是因為一時之間的費蒙洛作祟呢?不是說男人最怕也最不捨流淚的女人嗎?

對於工作,她總是有著無限的樂觀,可是對於人生跟感情,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 

她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外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曾經走過歷史苦難的人,但是在這樣正常的外表下,她有著極其不正常的部分,對於年代的記憶,雲開是相對的低能,對於過去的時間,她總是有著錯亂而模糊的記憶,偶爾也會困擾地懷疑著自己童年時是否真的曾經受過那些不人道的苦? 

她總是努力用樂觀的態度面對一切,總是不斷地告訴自己,最苦的階段終究會過去,未來一定會比現在更美好。結論卻可能是潛意識大反撲?讓她對於年代的記憶一片模糊而空白?所有的童年記憶像是壞掉的DVD跳躍而片段,最後索性停擺成為空白一片。 

到底她是正常或是不正常?連她自己也迷糊了。也許這便是雲開一直渴望單純生活的原因吧。 

可是,跟一個有婦之夫,還會是單純的生活嗎?

「要學習放鬆心情,妳拉琴時很美,我相信妳真的很喜歡大提琴,我們總是要找一些東西來讓自己過更單純的生活。」MR. BIG GUY突然講出自己心裡想的話,讓她驚跳了一下。

 雲開沉默不語,過去這段時間她感受到MR. BIG GUY細心的關注,也隱約感受到他總是帶著曖昧的眼神望著自己,但是怎麼可能呢? 

他是這麼一個充滿魅力的大律師,怎麼會看上像個醜小鴨又毫無成就的自己呢?對雲開而言,凡事都應該要有合理的解釋,連感情也是一樣。 

自己只是前來採購貿易的商品,怎麼會遇上這樣的事情呢?而他有多認真?還是男人一時之間的衝動? 

「其實從我們第一次在台灣的機場見面,我就知道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MR. BIG GUY突然又說道。 

雲開愣了一下,訥訥地轉頭看著他,「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MR. BIG GUY笑著,「我相信時機成熟時,事情自然會發生。 

雲開沒有回話,因為她不確定自己可以負擔這樣的愛情。愛情?雲開詫異地發現自己竟然用了這樣的字眼。 

MR. BIG GUY伸出手握住雲開依然冰冷的手,「我只是忍不住想要照顧妳。」 

雲開輕輕地也握住他的手,這麼溫暖的大手,這樣強而有力地包住她的手,這真的會是屬於她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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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湖光山色,她回頭看了山邊的一幢幢的VILLA,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雲開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她楞楞地看著眼前湖泊中的山脈倒影,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喜歡嗎?怎麼突然這麼安靜?走太累了?或是太冷了?還是又開始頭痛了?MR. BIG GUY低頭看著雲開發愣的表情好奇地問著。 

「這裡是哪裡?」雲開訥訥地問著。

「峇里島中部,BEDUGUL,怎麼啦?

雲開轉頭環顧著四周的景色,眼睛難掩興奮之色,「這裡跟我的夢土好相似。」 

MR. BIG GUY挑挑眉看著雲開,「妳喜歡這樣的地方?嗯,我一直以為妳只喜歡待在都市中。」

雲開也不管他說些什麼,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我結婚之後沒多久,就有了一個夢想,夢想中我住在靠山的木屋中,遠眺可以看見湖泊或是海,山裏溫度很低,夏天時,我可以住在那裡寫作,冬天太冷,可以到另外的地方去潛水;在那裡我可以有著簡單卻豐富的生活方式,而且抬頭一定會有南十字星座。」

MR. BIG GUY微笑地看著她,「嗯,」沉吟半晌玩笑地說著,「妳有這個夢想的時候,妳的婚姻已經出現問題了嗎? 

雲開驚訝地看著MR. BIG GUY犀利的聯想。 

「因為妳的夢想裡面聽來並沒有男人或其他家人在妳身邊。」MR. BIG GUY保持著微笑。 

雲開點點頭,「嗯,我想我會孤獨終老吧。」雲開不想讓MR. BIG GUY覺得她又胡思亂想,便把話題帶回愉快的層面,「不過這個夢想已經沉寂很久了,一直想要離開台灣,卻又有個女兒需要多思考一下,原本以為大概是要搬到阿根廷了,可是那麼遠,怎麼讓女兒也跟著去,是不是個好主意等等。」 

MR. BIG GUY認真地看著她,「這裡只要七萬美金大概就可以擁有讓妳滿足的房子了,不過,這裡很偏僻喔,妳一直是那麼都會的人,能適應嗎? 

「呵呵,我一直打算要四十五歲退休,留下最後十年專心當一個作家,寫一些好東西留下來,所以你看見我現在這麼拼命工作賺錢,因為當作家會餓死,而且我還有女兒要養。」 

「最後十年?MR. BIG GUY以為自己誤解了雲開的英語。 

「是啊,我覺得我不是長壽型的那種人,我大概只能活到五十五歲,所以我要留下最後十年來專心做我最想做的事情。」雲開很認真地說著。 

MR. BIG GUY哈哈大笑,「妳為什麼總是要胡思亂想呢?」覺得眼前的小女孩又好氣又好笑。 

「嘿,」雲開仍然是非常的認真,「如果我認為自己只能活到五十五歲,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我也會非常認真地看待我的人生,並且努力達成目標,有什麼不好? 

「嗯,這麼說也是有道理,那就趕快準備七萬美金,就可以搬來這裡住,離台灣也不過五小時航程,隨時都可以回去看望家人,或者使用視訊系統,每天都可以遙控妳的公司進度。」 

雲開認真地思考著各種可能性,突然間覺得人生又到了另外一個轉折點,而這次也許是個良性的轉折。 

「不過,這種地方一定會有蛇的喔,妳不是很怕蛇嗎?MR. BIG GUY笑著斜睨雲開。 

「是啊,要解決這個問題才是。」 

MR. BIG GUY一臉認真地說著,「在屋子外面立個警示牌,寫『蛇類勿入』就可以了。」 

雲開聞言不禁哈哈大笑。 

MR. BIG GUY也一本正經地問著,「小傢伙,妳為什麼這麼怕蛇?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的恐懼? 

雲開沒有意料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停頓了好一會兒,「我也不知道,或許是跟我幾十年來不斷重複的其中一個夢境有關吧,我總是重覆著兩個夢。 

MR. BIG GUY挑挑眉示意雲開繼續往下講。 

雲開的眼神迷離了起來,像是跌入了遙不可及的夢境,連聲音也飄遠了:

「我總是看見自己在一個深夜裏待在陰暗的荒野中,眼前是一堆巨大的營火,燃燒著熊熊的火焰,但是我無法動彈,因為成千上萬條蛇或立或盤地包圍著我跟營火,我手無寸鐵,只能驚恐地看著成群的蛇,然後我就會發現有許多的人圍著這些蛇群跟我和營火,火光隨風搖曳著,光線落在這群人臉上,他們並沒有一絲意願要解救我,他們只是冷冷地望著我,就像那群蛇一樣地凝視著我,他們全都只是站在那裏,像在看戲一樣地等待結局,忽然間,我發現我父親竟然也在其中,我注視著他,他卻也只是回望著我,面無表情,跟其他人一樣在等待著我的結局,像個陌生人。」 

雲開說完之後,靜默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自己應該還要說什麼來解釋自己對蛇的心結。 

半晌,MR. BIG GUY低沉的嗓音緩緩地傳進雲開的心裡,「我覺得妳最大的心結是妳的父親,並不是那些蛇。」 

他靜待著雲開的反應,但雲開只是不動地站在原地,他凝視著雲開的側臉,堅挺的鼻樑,小巧的耳朵,長髮垂至下背處,髮尾經過造型而美麗地繾綣著,望著她緊咬的嘴唇,一雙纖細的手臂緊緊地交叉環抱著胸前,忍不住地心動著,「妳最大的傷痛是因為妳覺得自己孤單無依,希望父親可以救妳離開困境,以前也許是社會的歧視與壓力,後來也許是妳的婚姻,妳希望他做為長者拉妳一把,不要總是獨自面對困境與壓力。」 

雲開眼眶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她咬著嘴唇像座雕像,唯恐一點點的震動,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掉下來。 

「但是妳什麼時候才願意讓這些事情走入歷史呢?MR. BIG GUY謹慎地選擇著字眼,唯恐再次傷害了雲開,「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評論妳,但是我真的必須要說,我一直都很欣賞妳,妳的堅強跟獨立讓我不由得佩服。當我知道妳父親在那個時代做了那樣的事情,我可以想見妳跟妳的家人要面對怎樣的生活處境。妳看,妳的堅強讓妳活的這麼好,妳成長為一個隨時綻放光芒的女性,妳總是很容易就吸引了別人的目光,妳的姊姊或許因為不夠堅強,現在病了,妳呢?妳繼續活著,抬頭挺胸著,眼裡經常流露出笑看世事的不屑,這是妳的魅力。朋友們喜歡妳是因為妳,是因為妳總是獨自面對所有的難關跟問題,在眾人面前展現了無比的堅韌與勇氣,難道妳以為大家喜歡妳是因為妳父親嗎? 

雲開緊緊地咬著嘴唇,似乎再多一分的力氣就要流出鮮紅的血。 

「妳跟父親間從未一起生活過,妳應該要清楚地告訴妳的父親,妳需要他的關心,也許妳們之間有修補隔閡的機會卻錯過了,也許妳們之間就是永遠會有一道難以跨過的鴻溝,如果是這樣,另外一種想法是,妳的父親只是被選擇成為妳的父親,是無意間的,妳為什麼不能就當做妳沒有父親呢?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許多事情是無法改變的,妳有時候太和善,有時候也太死心眼,妳可以放棄妳的婚姻,為何不能放棄妳對父親的幻想? 

雲開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自眼眶跌落,像一串斷了線的珍珠,從緊繃的線上灑落。是的,只是幻想,對於父親,她所有的只是幻想,幻想著她童年時沒有一個父親在身旁,父親出獄後也許可以彌補那段空白,但她所擁有的終究只是一個對父親的幻想,MR. BIG GUY講的沒錯,但是為何要這麼殘忍戳破她的幻想呢?雲開的淚水不停地滑過臉頰,嘴唇也嚐到鹹腥的血味。 

MR. BIG GUY嘆了口氣,輕輕地將雲開攬進溫暖的懷抱裏,輕柔地撫著她的後背,希望可以給她一個依靠,「我知道我這樣講很殘忍,但是妳盡量讓這一切走入歷史,好嗎?沒有父親,妳也長這麼大了,有理由繼續讓自己陷溺在無止盡的悲情裏嗎?妳會有很好的未來,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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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抬起頭來苦苦地笑了,「我想每個人都很容易把自己所受的苦難擴張到無限大吧?對人也就更加挑剔起來。」 

MR. BIG GUY低下頭看看雲開,想不到她這麼早就了悟這個道理,伸出修長的手指壓著雲開的眉頭。 

這樣近距離的碰觸對雲開而言有點震撼,她索性閉上眼睛,至少不用面對跟MR. BIG GUY咫尺之距的尷尬,然而她依舊可以清楚感受到對方的男性氣息吹拂在她臉上。 

「當年他們的離婚對我是個謎,我不知道真相,或許也是我自己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們都是大時代下的悲劇,不是嗎?可以相守相惜是一種幸福跟運氣,如果因為大時代而犧牲了,也應該要相互尊重,可是卻不是這麼回事。」雲開皺著眉頭忍受穴位按摩的疼痛,一邊低聲說著,「你怎麼知道這些穴道按摩的事情? 

MR. BIG GUY只是聳聳肩笑了,他只是碰巧知道這些養生方法,同時希望減緩小傢伙的疼痛,又忍不住想要碰觸她罷了,他當然不會把這些男性赤裸裸的渴望坦白告知。 

「我二十一歲時,我父親第二次出獄,一晚,我們約在一家西餐廳,我跟守禮特地挑了一家我們從未去過的餐聽,也確定以後絕不會再去的餐廳。當晚,整間餐聽只有四桌人,一桌是我們姊妹跟我父親,一桌是我跟守禮的朋友共兩人,一桌是父親的女友獨坐,另外一桌是兩個人的特務,不知道是誰就這樣包下了整間餐廳。」 

MR. BIG GUY保持著沉默,只是用心地按摩著雲開的頭部跟手心虎口,享受著碰觸的私密感覺。 

「那天我父親說,『妳們不知道我在裡面過著的是怎樣痛苦的日子,妳們應該要體諒我的心情。』」雲開盡力維持著平淡的語氣,「我當時注視著我的父親,我不知道為何他只想到他自己,於是我告訴他,『你在裡面的確是過著很痛苦的日子,你所面對的是獨囚的孤單與寂寞,永遠只能對著一堵牆無人可講話,但是你知道我們在外面過著的,是比你更痛苦的日子嗎?你在裡面只是無人可以講話,你知道我們在外面卻要面對社會大眾的指責嗎?你知道我們又遭遇到怎樣的無情殘忍對待嗎?』我父親聽完就落淚了,只是指責我伶牙俐齒。」雲開再次苦笑,「每個人真的都很容易無限擴大自己的悲傷,而把別人的痛苦視若無睹。」 

MR. BIG GUY停下手注視著她,「有沒有好一點?如果妳父親不願意出面處理這件事情,也許妳也可以借用他的名義出面來處理。」把話題帶回財務狀況上。 

雲開也只是聳聳肩,「也許吧。」她心裡想著,很難讓他了解她與傅道間的情結吧,「好多了,謝謝。」經過簡單的按摩,原本緊繃的頭部也鬆懈了下來,暫時舒緩了擂鼓般的刺激。 

「妳接的公關案金額都很大,如果不能解決妳母親的問題,這樣的確很辛苦,妳父親真的都不能幫妳嗎?如果他真的恨妳母親也就罷了,對自己的女兒也不管嗎?還是妳從來都沒有對他提出過要求?MR. BIG GUY不捨地放開小傢伙的手,繼續將吉普車開回車道上向著目的地前進,將話題繞回財務問題上。 

雲開沉默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他能力也有限吧。」除此之外,又該怎麼回答呢?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吧。 

MR. BIG GUY只是笑笑不予置評,「也許我可以專案投資妳喔。」 

雲開驚訝地看著MR. BIG GUY,他們之間從來不涉及這樣的金錢關係,突然覺得自己非常丟臉,竟然會讓人家覺得自己需要這樣的幫助,說穿了會有人相信嗎?傅道的女兒,有自己的事業,卻需要別人的幫助? 

MR. BIG GUY轉頭看了她一眼,可以輕易地推斷出來雲開此刻的想法,「不過妳得要給我好條件喔,包括可以分享到多少紅利之類的。 

雲開感激地笑了,「好啊。」儘管可能只是玩笑話,不過雲開真心感激有人這樣主動伸出援手,只是這個人不是應該是自己的父親或丈夫嗎?怎麼從來都不是呢?

「今天我們去哪裡呢?」雲開問著,每次來峇里島總是很擔心自己會耽誤了MR. BIG GUY寶貴的時間,想到他這麼有名氣,卻還要浪費時間陪她找尋一些貿易的小東西,更加讓她過意不去,況且她總是一身病痛,似乎一直讓他很掛心,使雲開一直放不開心懷,只好一直忙著工作,卻讓對方誤以為她是個工作狂。 

「帶妳去看看一個地方,妳這次來要處理的公事不是已經都處理完了嗎?也許妳的頭痛是因為壓力太大,去玩玩吧。」 

「是啊,只是擔心浪費你的時間。」雲開還是把心中的憂慮講出來。 

「小傢伙,妳知道妳常常都想太多嗎?」他又伸過修長的手,用指背撫過雲開的臉,「或許我也需要休假啊,不過那個地方有點遠,而且有點冷喔。」 

對於MR. BIG GUY有意無意間的觸摸,雲開開始臉紅心跳起來,望著MR. BIG GUY回望她深邃的眼神,她趕緊別過頭去,只聽見他再次哈哈大笑。 

一個小時後,MR. BIG GUY開著車子經過烏布區往山上前進,沿途MR. BIG GUY細心地介紹著景觀。 

「這裡有很出名的猴子森林,等一下妳就會看到路旁都是成群的猴子。」說著便來到了MR. BIG GUY所說的地方,路旁石礅跟樹木上面果然有成群可愛的猴子。 

隨著搖下的車窗,雲開明顯感受到此地的寒意,「這裡的溫度好低喔。」雲開驚訝地回頭對MR. BIG GUY說道,怎麼也不能相信酷熱的峇里島也有台北的冬天。 

「是啊,讓妳見識一下不同的峇里島風情。」MR. BIG GUY心情愉快地哼起歌,關閉車內的空調,將車窗全都降下享受著自然的冷風。 

這座山上的村落非常安靜,典型的峇里島建築,白色的圍牆,錯落的房子有著相似的宗教意涵大門,偶爾點綴著幾幢擁有大庭院的VILLA,與市區不同的是不見有私人游泳池,或許是因為這個地區終年低溫所致吧。車行蜿蜒,雲開有一種莫名的寧靜,似乎昨晚的恐懼已經早就煙消雲散,突然雲開注意到沿著猴子森林的道路旁邊是一大片的湖泊。

「這個村莊有三座湖泊,三座湖泊緊密相連,若有似無的山脈似斷非斷地阻隔著三座湖泊,又像是相連成一個巨大的湖泊。」MR. BIG GUY指著眼前的湖泊跟青翠的山脈所形成的自然景觀,「要下車去走走嗎? 

雲開點點頭,下車跟著MR. BIG GUY的步伐向著蜿蜒的小路前進。 

「要走一段路,妳可以嗎?MR. BIG GUY體貼地問著。 

雲開點點頭,她不知道為何MR. BIG GUY好像總把她當成弱不禁風似的小女人般照顧,一直以來,雲開總給人強悍作風的印象,工作上如此,生活上堅強如此,遇到挫折亦然,把她當成女人般照顧這倒是小方之後第一遭。 

「或許是因為自己曾經在他面前昏倒過吧。」雲開尷尬地想著,前次來工作時,因為心臟不舒服喘不過氣來而昏倒,讓MR. BIG GUY吃了一驚,到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很不好意思。 

兩個人沿著森林小徑前行,空氣冷冽帶著鄉村乾淨的味道,日正當中則顯得寒意稍減。雲開心情平和地隨著MR. BIG GUY的玩笑話回應著,穿過重重樹影來到湖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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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第一次拉琴的震撼與感動,雖然只是單調的長弓練習,那心頭似要滿溢出來的感動,原來這就是幸福!到了三十五歲才第一次明白何謂幸福。第一次上完提琴課,毫不猶豫地便撥了越洋電話給MR. BIG GUY,興奮地告訴他終於瞭解幸福的感受,而電話那頭的人也感染了雲開亢奮的情緒跟著快樂起來,這種共同分享快樂的情緒也是雲開此生首次的經驗。
 
一曲結束,另一曲又起,雲開沈溺在自己的音樂裡頭,奢侈地在異鄉裡面藉著音樂來抒發自己的情緒,幾首曲子過去,雲開心滿意足地放下琴弓,台下的聽眾紛紛給予熱烈的掌聲,頻頻要求安可曲,以為她真是飯店聘用的提琴手,雲開只是笑著朝大家點點頭,細心地拭去弦上的松香,鬆開弓毛,溫柔地將琴放進琴盒裡面,走過去向酒保道謝。
 
「謝謝您讓我使用提琴,音色還是很好喔。」雲開溫柔地說著,覺得可以在最喜歡的異鄉找到最喜愛的樂器真是一件很幸福的際遇。
 
「美麗的小姐,您演奏的很棒呢,我們從未聽過那樣的曲子,是您的國家的音樂嗎?
 
雲開點點頭,「是啊,是我們國家的民謠。」
 
「雖然聽起來很悲傷,但是跟大提琴的音色很相配呢,真好聽。」酒保用力地點頭對雲開笑著。
 
她笑著點點頭,轉身想要回房間,卻看見MR. BIG GUY站在花台處微笑地注視著雲開,被熟人撞見自己演奏大提琴讓她很不自在,「你來了。」
 
「是啊,正好趕上,呵呵。」MR. BIG GUY笑著說道,望著眼前羞怯的女孩跟嘴唇的線條突然讓他看的癡了。
 
雲開抬頭看見他迷離的眼神,突然也是一陣驚慌,「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MR. BIG GUY哈哈大笑,「那就不要做那種表情出來引誘人呀。」看著雲開的臉頰泛起潮紅讓他笑的更洪亮。
 
上了他的吉普車之後,他又說道,「妳演奏的很好呀,應該讓別人一起分享妳的音樂。」
 
雲開並沒有回應這句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主動告知昨晚發生的狀況,或者還是不說比較好。
 
「昨晚睡得好嗎?MR. BIG GUY體貼地又問,讓雲開更加不知所措,「今天早上還有頭痛嗎?
 
MR. BIG GUY看她不回應,只是淡淡地說著,「妳有宗教信仰嗎?
 
雲開搖搖頭,她並不是無神論者,只是當年發生事情的時候,她孤獨站在升旗臺上被羞辱的時候,絲毫不覺得滿天神佛有誰幫助過她,因此一直以來她只相信凡事都要靠自己才是最真實可靠的,久了也就沒有了宗教信仰。
 
「妳應該要經常嘗試去禱告,」MR. BIG GUY慢條斯理地說著,「禱告並不是向上帝或是佛祖要求東西,我禱告只是為了尋求身心靈的平衡而已,這是很重要的。」
 
MR. BIG GUY穩定而合理的語氣打動了雲開固執已久的心態,但是她仍然保持沈默,其實她非常喜歡聽 MR. BIG GUY告訴她一些人生的經歷與道理,這原本應該是父親的角色,但是他卻也具有同樣的效果。
 
「每次我禱告的時候,都只是向我心裡的神感謝,感謝祂讓我在遭遇問題時並沒有做出愚蠢的決定,並且向祂祈求讓我在未來遭遇問題時,可以繼續清楚地看到問題的本質,而不會做出愚蠢的行為。」
 
雲開安靜地聽著。
 
「對我而言,禱告最大的作用在於打開你的心靈,」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沈靜的小傢伙,「打開心靈自然就會聽見很多別人所聽不見的,感應到很多別人所感應不到的。」MR. BIG GUY講到這裡又停了停,似乎在思索著要怎麼措辭才不會因為雙方都非使用母語而造成誤解,「記得妳常常問我,為什麼我總是在妳最需要朋友的時候,我就會送簡訊給妳,或是為什麼妳正好想到我要跟我連絡的時候,我的簡訊就是恰好出現?MR. BIG GUY笑了笑,「這其實就是因為我有打開我的心靈去聆聽心中的聲音,所以我感應到妳的需要。」
 
雲開驚訝地看著他,她知道MR. BIG GUY有很強的第六感,但卻未想過是因為這樣的緣故,心裡奇妙地就這樣接受了對方的說法。
 
「我並不是無神論者,」車內又沈默了半晌,雲開思考了一會兒才回應著他,「只是當我遭遇許多挫折的時候,也是我自己一個人去面對,於是我會覺得除了我自己,是沒有人可以相信的。」
 
MR. BIG GUY平穩地駕著車子往目的地持續前進,「這不是相信的問題,而是打開心靈的問題,妳是個創作人,具備有更開闊的心靈感應對妳很有幫助,也可以讓妳得到身心靈的平靜。」
 
雲開很感謝MR. BIG GUY這樣用心地照顧她,突然間,許多的哀傷與不平衡全都湧泉般噴灑出來,「許多的埋怨與恨,也可以藉由禱告而平撫嗎?
 
MR. BIG GUY略為停頓之後,還是點頭,「原則上,是的。」他的訝異來自於雲開從未這樣明白表示過心中有怨恨,即便他知道那應該是一直存在的。
 
「禱告並不能求得真實的事物,卻能平衡妳的心靈感受,我會說那是一種氣與能量的交互作用。」MR. BIG GUY語氣平和地告訴雲開。
 
「我覺得無比的孤單,覺得父親無情,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照顧我,覺得這輩子我都必須孤獨終老,覺得每一件事情都必須由我自己做決定,沒有人可以幫我,這樣藉由禱告也會獲得平衡嗎?」雲開壓抑著淚水輕聲問道。
 
MR. BIG GUY沉吟著,「小傢伙,每個人都是孤獨地來到這個世界,每個人也都是獨立的個體,妳經過婚姻的痛苦,倘若妳有機會,真的還會想要再次結婚嗎?
 
「我有月明,所以我想我不會再結婚了,只是不能平衡為何我總是得一個人面對所有的問題呢?為什麼我就是不能有一個好男人可以依靠呢?
 
「每個人都應該要獨立做決定,不是嗎?MR. BIG GUY靜靜地說著,「我也都是一個人面對問題啊。」
 
雲開困惑地看著他,「但你是男人啊。」在MR. BIG GUY的臉上,突然像是又有閃光燈刺痛著雲開的眼睛,頭痛隨即又翩然降臨。
 
MR. BIG GUY笑了,「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妳覺得男人就一定比較強嗎?為什麼男女不能平等地面對這個社會跟世界呢?為什麼不能拋開這種世俗的想法,讓自己站在一個平衡點上?」他轉頭看著雲開困惑的臉龐,「妳一直都非常堅強,我知道妳也會有承受不住的時候,這都無可厚非,但是妳要讓自己明白,人生本來就很艱苦,也只有自己能夠承受,妳的宿命如此,就是要自己面對。至於好男人,什麼又叫做好男人呢?像妳這樣自給自足不好嗎?不要陷入這個世俗的傳統價值裡面,這樣會讓我很失望喔,妳也從第一次的婚姻中證實了妳並不適合傳統價值,不是嗎?
 
雲開明白MR. BIG GUY的意思,只是仍不免覺得自己是屬於命苦的那群人,「像你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多吧?大多數的人都認為男人應該要比較堅強。」左側惱人的頭痛又開始慢慢地挺進。
 
MR. BIG GUY呵呵地笑了,「問題是男人往往都不夠堅強,女人經常做出如是的期待,因此才會衍生出那麼多的問題。」
 
雲開沉默半晌,「像我身邊的男人,我的丈夫跟我的父親,往往都不能面對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偽裝永遠都是比較容易解決的方案。」
 
「妳的父親,」MR. BIG GUY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思考要怎麼往下講,「在某些方面或許很有成就,不過似乎不是個好父親,他或許也沒有機會學習當一個好父親,妳從來都沒有跟他談過妳也需要他的關心跟協助嗎?即便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要解決自己的問題,但父母跟子女之間的關係又應該要另當別論的。」
 
「他是個好父親啊,」雲開苦苦地笑了,忍不住伸手壓住左邊的太陽穴,「對他的新家庭非常照顧,只是不知道如何照顧我們而已。」
 
「妳還是不能從銀行申請貸款嗎?MR. BIG GUY轉換著話題,然而不管詢問什麼問題,總是保持著平靜的語氣,好像只是在講一件小事情,但是他的眼神明顯憂慮地注視著雲開壓著太陽穴的手,「又開始頭痛了嗎?
 
雲開先點點頭,又搖搖頭,「最近每天都痛,也習慣了,銀行說我得要先解決我做母親保證人的問題,不過她被倒的債務實在太大了,沒有那麼容易解決。」
 
雲開搖搖頭笑了笑,「說來也好笑,債主現在窮途潦倒,結果向人家借錢的人,因為攀龍附鳳,隨著政治潮流卻攀上了另一個高峰,這個世界好像已經失去了平衡。」似乎連簡單的搖頭動作,都讓她無法忍受。
 
「如果對方是個名人,總有辦法可以解決。」MR. BIG GUY搞不懂台灣人的想法。
 
「是啊,通常如果是名人也許比較容易搞定,但是如果跟當權者扯上一些關係,反而就會變成對方的護身符。」雲開知道對方聽不懂,於是只好進一步說明,「當年這個人也對我們家庭諸多照顧,他經營公司常常來向我母親借貸,支付我們利息,也成為生活費的一部分,可是隨著幾次的借貸,金額越來越大,最後我母親用外祖父給她的房子去貸了一千多萬台幣借他,對方所支應的利息一大部分是要付給銀行貸款,剩餘只有極少的成數是我母親賺到的利息錢。過了沒多久,他就跳票了,我母親當然也無法支付這些龐大的貸款。」
 
「可是妳曾經提過妳的外祖父家境富裕,當年是東南亞的漁網大王不是?
 
雲開很訝異MR. BIG GUY記得她講的每一件事情,記得當時講這件事情,是大家初初合作廣告案的時候。「是啊,我外祖父當年白手起家,的確是成為東南亞的漁網大王,後來他突然心臟病發作,他的過世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因為他的身體一直很好,每週都固定時間去打高爾夫球,誰也料不到有一天打完球回到家,他說有點暈眩,想要休息一下,這樣一躺就再也沒有起來過。我大舅舅從日本緊急回來接掌公司,起初也經營的很好,甚至還擴充了規模。」
 
MR. BIG GUY挑挑眉等待著雲開的故事,「結果有一天所有的銀行找了理由把貸款全數追回,我想沒有一家企業受得了這樣的銀根收縮。」
 
「銀行用什麼理由呢?
 
雲開苦笑了笑,將頭深深地靠在椅背上,試圖尋找一個可以減緩疼痛的位置,「那還是個戒嚴的時代,一切都不是那麼自由民主,政府的威權是很驚人的。有一天在議會裡面,當時的市長當著所有議員的面前坦承,是政府要求銀行收回貸款,他的理由是因為現任董事長的姊夫是傅道,如果他的公司賺錢,就會把錢拿去支持黨外的叛亂,就這樣,東南亞的漁網大王倒了。」
 
「政治就是這樣,不是嗎?     
 
「大舅舅從此一直鬱鬱寡歡,前兩年也罹患肝癌過世了。」雲開悶悶地說著。
 
車內沉默了幾秒鐘,「向我母親借錢的那個人,聽說當年到處投資政客,所以很多人都拿過他的錢,或者應該說也拿過我母親的錢,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現在哪有人敢干涉這件事情。」
 
MR. BIG GUY沉吟了一會兒,「妳父親也不能出面嗎?
 
雲開突然大笑了,「你在開玩笑吧?我父親恨死我母親了,他哪會出面?」可是這樣的動作震動著她無法平靜的太陽穴,她忍不住將臉埋入手心裡面。
 
「哪來這麼多的仇恨呢?不都是走過苦難的人嗎?MR. BIG GUY一邊說著,一邊憂慮地將車子停在路邊,將她拉近身邊,「過來,我幫妳按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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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MR. BIG GUY神清氣爽來到飯店大廳入口處,遠遠地聽到一陣大提琴低沈悠揚的樂聲。
 
「這裡怎麼會在早上有大提琴的演奏呢?氣氛多不襯呢?而且是這麼哀傷的音樂。」MR. BIG GUY走著,邊覺得這樣的音樂似曾相識,好像曾經從何處遙遠地傳來呢?
 
猛地,MR. BIG GUY揚起頭來,想起是有次跟小傢伙在MSN上面語音連線時從她那邊傳來的音樂,當時她說這是她父親那個年代紀錄白色恐怖的音樂,對她是有著深刻意義的曲子。
 
高大英挺的MR. BIG GUY快步走到大廳,看見酒吧處有人三三兩兩難得地在早上就入座其中,而小舞臺上的鋼琴旁,抱著大提琴正優雅演奏的,果然是他的小傢伙。他靜靜地站在入口處,望著臺上的雲開,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雲開的音樂,想起這個曲子的故事,彷彿還能聽見雲開輕柔的嗓音娓娓訴說的歌詞──望你早歸
每日思念你一人   昧得通相見
  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  無疑會來拆分離
  牛郎織女伊二人  每年有相會
  怎樣你那一去全然無批  放捨阮孤單一個
  若是黃昏月娘欲出來的時  加添阮心內悲哀
 
  你欲加阮離開彼一日  也是月欲出來的時
  阮只好來拜託月娘  替阮講給伊知
  講阮每日悲傷流目屎  希望你早一日返來(1)
 
他幾次邀請雲開公開在小酒吧演奏大提琴都被她笑著拒絕了,何以卻在今天早上主動地在這裡公開表演呢? MR. BIG GUY靠在花台邊,微笑地看著臺上的雲開,伴隨著這樣深沈哀傷的音樂讓他不禁再次心動。
 
眼前的小傢伙總是滿腹心事,許多的憂鬱深不見底,但是人生一定要這樣過嗎?他最欣賞雲開的地方是她的堅強與獨立,MR. BIG GUY常常希望自己可以對她幫上忙,但往往卻使不上勁,反而因為雲開慣於懷疑多慮的習性而時有爭執,他曾經反問自己對小傢伙的感情歸類,卻難以回答,看著她此刻坐在臺上,高挑的身材抱著大提琴,這樣的音樂,這樣的沈痛,一個小女孩可以背負多大的沈重包袱?
 
「是昨晚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嗎?MR. BIG GUY太瞭解雲開習慣低調的生活模式,這樣公開或者只是因為迫切需要音樂來治療她自己的傷痛呢?
 
相識已經一年,MR. BIG GUY看見雲開堅強的個性,做為一個名人的子女,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贏得旁人敬重的女性,在那樣艱困的時代下長大,卻顯得那麼開朗而健康,但是他也感受到小傢伙深藏的憂鬱,不過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也許並不全然是一件壞事。
 
現在他必須面對的是漸漸萌生的情愫,他一直沒有對雲開表白,但是隨著每個月的接觸,他更加確定自己是愛上了這個小傢伙,也用了一段時間來確認自己的感情只是性還是愛。
 
畢竟,愛是那麼容易讓彼此受傷害,他只是積極地與小傢伙保持聯絡,也更加感受到她渴望被愛卻又對感情極度消極的性情。
 
眼前沈醉在自己音樂中的雲開讓他有了更深的認知,她曾經淡淡地說過在那樣灰暗的歲月裡面,唯一讓她可以存活下去的就是藝術,到了此時此刻,他才完全瞭解雲開當時的意思。抱著琴的小傢伙臉上所散發的光芒是他所未曾見過的,「這孩子不該是走在商業路上的,這個方向再怎麼幹練也不是最終的歸屬,或許要專心在藝術路上才是最後的幸福吧,但是有誰可以照顧她的生活呢?她又願意讓人家幫忙到什麼地步呢?MR. BIG GUY思索至此不禁低嘆,自己又可以幫到什麼忙呢?
 
MR. BIG GUY的眼睛隨著雲開的每一個動作,性感的大提琴對應著雲開纖細的手臂像是非常吃力的體積,她卻用著極為愛撫般的神情以雙膝夾著琴,運用琴弓跟用手指滑過琴弦,MR. BIG GUY心裡震了一下,連同生理也產生了一些反應。
 
臺上的雲開專心地拉著琴,毫不在意台下有多少人,也不在意有沒有人聽過這首曲子,悲傷的歌詞逐字逐句隨著每一個音符滑過她疲憊的心靈。
 
一早,雲開紅腫著雙眼醒來,一夜的夢魘讓她心情跌至谷底,服下早晨控制頭痛的藥品,但是她需要更多更強烈的東西來安撫自己緊繃的情緒。
 
她遊魂似地來到大廳酒吧,看見鋼琴旁邊依靠著大提琴盒,她走進酒吧裡面,問酒保是否可以使用大提琴,峇里島的人通常都會在棕色的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回應你所有的問題。酒保笑著點點頭,「您要在這裡演奏給我們大家聽喔?大提琴手已經很久沒來了,不知道這把琴還能不能用喔。」
 
雲開笑著點點頭,「只要四條弦跟弓都還在就可以用了。」她小心地把琴從琴盒裡面取出來,那是把漂亮的大提琴,也正好是她喜歡的深色德國琴,她調整一下音準便坐在小舞臺上,想也不想地便拉起她最喜愛的「望你早歸」。
 
這是雲開治療自己的方式,從小凡遇悲傷的處境,總是拿大量的書籍閱讀與音樂或欣賞戲劇表演來平衡自己的心情。童年學習鋼琴,求學時代學習長笛,只有大提琴一直是她的最愛,卻在過了而立之年才讓這個童年夢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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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雲開來到一座不知名卻感覺熟悉的古城堡,雲開漫步在環繞著挑高四層樓的迴廊上,幽暗的燈光錯落在數十個房間門口,房門或開或闔,雲開從未看向房間裡面,也從未伸手開啟一直關閉的房門。
 
十多年來經常重覆的夢境中,劇情最初她只是一個人走著,永遠都是這樣走著,走著,順著橢圓形的迴廊慢慢地走著,也總是在走到半途時,就會有一股不知名的緊繃感自背後推來,讓雲開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一圈又一圈地跑著。古堡像個深不見底井,無論往上或向下跑總是沒有盡頭。
 
每一次她都感受到有人在追逐她,持刀,於是雲開不停地跑著,跑著,昏黃的燈光像是成圈的光影,或開或闔的門像是鬼魅一樣地緊追著,身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跟喘息聲,雲開可以感覺到他越來越接近自己,在最後那刻回頭便會看見那男人高舉起刀就要往她胸膛刺下,然而男人總是無臉,使得夢境更顯詭譎,也總在刀要落下的那一刻便驚駭地醒來。
 
雲開猛然張開眼睛,心臟狂跳不止,這十幾年來重覆的夢境經常折磨著她。
 
空氣中除了怦然作響的心臟跳動聲,便是中央空調微微的聲音,雲開下意識地又仔細聆聽是否有其他聲響,確認一切似乎安全之後,翻個身將柔軟的被子拉到下顎處緊緊地縮在一起疲倦地又要入睡,然而她總是記得絕不會背對著門口或是落地窗睡覺,這已經是十一歲之後便養成的習慣。
 
雲開眼睛酸澀地想著,「有人可以忍受我這樣神經質的生活嗎?」隨著輕嘆的一口氣,朦朧地想著頭痛終於停了,雲開再次渾沌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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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峇里島SANUR知名飯店地板上頭痛欲裂的雲開,怎麼也跳脫不開這個悲情的夢魘,家人從不知道那一夜對她這一生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不知道她其實無法一人在夜晚的屋子裡面獨處,更不知道她無法獨自安然居住在超過小套房的空間,舉凡屋子裡面超過一個房間以上,雲開便無法相信屋子裡面只有自己一個人,即便睡在唯一的房間裡面,只要客廳有一點點的聲響,她便不停地懷疑有人從大門或從陽台闖入,需要一再地拿著球棒在僅僅十三坪的家中不斷巡視著,也僅有雲開曾經有過的伴侶才知道,在雲開的枕頭底下永遠都藏著一把銳利的水果刀,雖短小卻鋒利地足以輕易插進任何人的胸膛。
 
雲開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可以支撐多久,這般孤苦無依,彷彿舉目無親的人生到底要延續多久?
 
下個月就要開打離婚官司,已經分居五年的丈夫即將被傳喚到法庭,經過這麼多年的折磨,再見面會是什麼感覺?雲開完全沒有知覺,問她到底是所託非人,抑或是自己強韌的個性害了丈夫?雲開已經茫然了。
 
自己堅強的個性會對大多數的男人都造成莫大的壓力吧?這樣擱在半空中的婚約,讓雲開無力去尋找新的人生或依靠,但這樣出身的她,要怎樣的男人才能成為足夠的依靠呢?
 
如果自己的父親都不曾想過要為自己的孩子盡一份心力,或許是不知道要如何為雲開這樣的女兒建構一條父女橋樑,她又能夠怨怪誰呢?在她的世界裡面,父親跟丈夫都是個形容詞,連名詞都稱不上,當她所認識的男性友人中如果有對家庭盡心盡力疼愛妻兒的,對她而言都是異數,但這種體認往往令雲開感到幽微心痛。
 
雲開從來不是女性主義的膜拜者,只是人生無奈,讓自己必須成就一切的可能性而無人可託付,如果有人可以耍賴依靠,雲開能夠接受嗎?MR. BIG GUY的臉龐猛地閃進她的腦海哩,她從不敢想,對於命中註定沒有的事情,奢望只是痛苦的來源之一。
 
許久許久以前,雲開早就想通孤獨生活與獨立生活的不同處。
 
但是她可以面對幾次這樣驚慌失措的場面?一個人的勇氣與冷靜是永遠也用不完的嗎?訓練出來的是益發堅強還是消極的人生觀呢?雲開將前額抵在冰冷的地板上,但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低頭動作,也讓她苦不堪言地又坐直身子。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收到簡訊的聲音,坐在地板上面忍不住淚水與疼痛的雲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桌邊抓起手機,是MR. BIG GUY傳來的簡訊,只是簡單一句,「妳現在在做什麼?」讓雲開不禁慌了起來,一個朋友應該負擔多少她的問題?雲開漸漸地發現往往在她最需要關懷與提醒的時候,MR. BIG GUY的簡訊總會適時地出現,每次問他為何總是在那麼奇特的時間想到要送簡訊給她,MR. BIG GUY總是笑說只要打開自己的心靈,就會讀取到許多奇妙的感應。
 
但是MR. BIG GUY善意的關懷是一回事,如果就此把自己沈重的包袱全數加諸在朋友身上是不是又太過利用對方來減壓?朋友間的相處到底應該是彼此分享還是有所保留才能細水長流?
 
「沒事。」雲開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兩個字,再多也寫不下了,一則手機的簡訊能夠負載多少的傷悲跟往事呢?她掙扎了一兩秒,還是將這樣違心之論的簡訊傳送出去。
 
雲開放下手機遊魂般地走進浴室,明亮大鏡子裡面反映著一張灰白的臉龐搭襯著紅腫的眼睛,手機簡訊又再度響起。
 
「準備睡覺了嗎?」MR. BIG GUY又問。
 
「嗯。」雲開還是簡單地回覆著。
 
雲開晃回床邊坐下來,仰躺著緊緊地上眼睛,頭裡面像是住了一群小黑人在她左側的頭裡面瘋狂地打鼓。
 
MR. BIG GUY的簡訊幾乎讓雲開崩潰地心痛,「小傢伙,妳還好嗎?」
 
雲開盯著小小的手機螢幕半晌,淚水不由自住又滑下毫無血色的臉頰,好又怎樣?不好又怎樣?修長的手指緊緊地掐住手機,一隻手放在前額上毫無控制淚水的能力。自己的人生啊,除了自己有人可以負擔嗎?
 
童年時曾經踐踏過她的,現在是如何地阿諛奉承?人情的冷暖她早已嚐盡,只是她最需要的父女之情與伴侶之緣卻一直遙遠而不可及。
 
「沒事,我沒事。」
 
「嗯,那妳早點睡覺,不要多想。」MR. BIG GUY最後的簡訊讓雲開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來,突然間非常想念在台灣的女兒—月明,當初為女兒取名如此,是因為鼓勵自己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但守什麼又見得什麼呢?
 
她真想逃離童年的夢魘,卻毫無能力,只能面對每一次的打擊試圖存活下去,因為她還有個稚齡的女兒,現在月明所經歷的,正是她自己童年所煎熬的,那樣渴望父親,奢望一個完整家庭卻不可得的空虛她太了解,自身的體驗讓她充分了解到自己對女兒所應該負起的責任跟義務,這條路無疑將是漫長的,在哭泣與劇烈的擂鼓中雲開漸漸地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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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晚上要去喝喜酒,妳在家裡要聽守禮的話,把功課做完,知道嗎?我喝完喜酒就會回來了。」母親打扮妥當之後邊叮囑守禮兩姊妹,邊將一疊紙鈔放進紅包袋裡。
 
母親出身大戶人家,出手向來大方,雖然跟傅道私奔後在傅家過著辛苦的日子,許多年來已經疏於裝扮,但是此時裝扮起來仍可窺見母親年輕時的風韻與美麗。
 
送母親出門不多久,又見母親返轉回來。
 
「我想想還是帶妳們一起去吧,剛才出門眼皮跳個不停,心頭慌慌的,我紅包包得很大包,你們一起去也不失禮。」陳玫無厘頭的話講完,催促兩姊妹趕快換上衣服一起出門。經過上次國民黨內某人的通風報信後,雲開與守禮結結實實地在家裏待了許多天都沒有離開家門一步,直到一週後才慢慢讓生活盡量回復到以往的步調。
 
陳玫一直以為由於傅道是起義的領導人之一,也許對方投鼠忌器,反而可以保全自己這個淒涼無依的小家庭。
 
雲開吃了一頓愉快的喜酒,喝了許多汽水之後跟著母親姊姊快樂地坐著計程車返家,車剛停妥下車,一家三口人就傻在門口。
 
屋內微弱的燈光,看出裝飾著蕾絲門簾的玻璃大門內有人用守禮的單車卡在門上,明顯是家裡遭小偷光顧過了,三人合力將門推開。母女三人擠成一團緊張地往屋內走去,那是陳玫的父親興建的透天厝,當年陳玫的父親白手起家,成為東南亞的漁網大王,在高雄後火車站熱鬧的街市上買下一塊地,蓋了三間緊連的三層樓透天厝給以陳玫為首的三姊妹,在70年代三間透天厝的建材均從海外進口是一大手筆,陳玫家也並不是第一次遭遇小偷光顧,但的確是較其餘兩姊妹的頻率為高,顯然這次又是她家雀屏中選。
 
屋子後門大開,樓上的燈光卻一片昏暗,陳玫正要去隔壁請妹夫過來查看,雲開卻飛快地跑到裝置警鈴的牆邊按下警鈴。
「不要按!」陳玫還來不及講完,雲開已經完成了動作,正回頭困惑地看著母親,「為什麼?上次那個警察不是說有特殊狀況就可以按警鈴通知他們嗎?」
 
「是沒錯,但是這次並不是他們所謂的特殊狀況。」陳玫也不知道要怎麼跟雲開解釋,難道要明講說是有人要試圖謀殺她們時才可以按嗎?這樣的話對一個十一歲的小孩會造成多大的恐慌?
 
傅守禮在旁邊只是臉色發白地等待著,「現在我們等警察來嗎?站在這裡安全嗎?要不要在外面等比較好?」
 
陳玫點點頭,帶著兩個孩子走到騎樓下等待著,也到隔壁叫妹夫們出來。
 
「三姊,我上去看看好了。」五妹夫建議著。
 
「不要,等警察來啦。」陳玫制止他,「他們應該很快就到了。雲開,妳跟姊姊先去五姨家。」
 
「不要,我要在這裡。」雲開從小就沒有看熱鬧的習慣,只是單純地覺得應該一家人在一起。
 
警察在幾分鐘內配置著兩輛警車來到現場,上次的高級警官帶領著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員到場,高級警官一下車,一眼便可數齊陳玫家中三人,「妳,妳們全都在啊?」
 
陳玫有點尷尬地點點頭,「是啊,因為我們剛才喝喜酒回來,發現家裡可能有小偷。」
 
警官哭笑不得地說著,「傅太太,妳應該知道這條警鈴線不是這樣使用的。」
 
「是我按的,上次不是說只要有特殊狀況就可以用嗎?我們家遭小偷了耶。」
 
「妹妹,這不是這樣用的,不是遭小偷時用的。」警官試圖想要解釋給雲開瞭解。
 
「不然是何時才可以用?」雲開不懂警官的重點在哪裡,窮追不捨地問著,為何大家都說這是特殊狀況才能使用?而什麼才是特殊狀況?
 
警官跟陳玫面面相覷,警官最後無奈地笑笑,「沒關係,既然來了,我們就先去檢查看看小偷還在不在裡面,妳們進去過了嗎?」
 
陳玫點點頭,「只有進去一樓,確定後門被打開,但是二、三樓跟地下室還沒有去過。」
 
「好,那妳們在這裡等,我們上去檢查。」警官指揮調度,所有的警員分別到各處檢查,陳玫母女三人跟妹妹、妹夫們只是在原地焦慮等待。
 
過了十分鐘之後,警官來報整間房子目前看起來是安全的,並沒有可疑人物逗留現場,陳玫向警官致謝,「不好意思,勞煩你們了。」
 
警官也只是微笑,「沒關係,雖然是一場誤會,不過總是很高興並非發生我們所以為的事情,大家平安就好了,妳檢查一下看掉了什麼,明天來警局備案。」
 
陳玫再三跟警官道謝,警官笑笑,回頭對雲開說道,「妹妹,下次不要亂按喔,這樣會嚇死人的。」
 
雲開還是一臉的疑惑,到底是什麼時候才可以按那個特殊的警鈴呢?雖然這個問題雲開並沒有問出口,但是也沒有想到答案會如此快就揭曉了。
 
所有的警員離去後,五妹夫意有所指地問著,「三姊,他們是怕發生那種事情嗎?」知道在孩子前不宜多談。
 
陳玫點點頭,「我先帶她們上去看看,明天再說吧。」
 
「三姊,要不要我們陪妳們上去?」
 
陳玫搖搖頭,「警察檢查過了,應該沒問題,時間也晚了,你們也早點回去睡吧。」
 
「姊夫做了那件事情,讓大家生活都更辛苦了。」另一位妹夫抱怨著。
 
「怎麼可以這麼說?他也是為了台灣人做事情。」五妹夫為陳玫跟傅道辯解著。
 
「他瀟灑去革命,結果讓我們大家跟著受苦,做生意也有阻礙,還要被人指指點點。」
 
「不要再說了,有小孩在這裡。」五妹夫希望把話題打住,一邊瞄著雲開兩姊妹。
 
雲開輪流看著大人們為了自己的父親在爭論,她不知道父親到底為台灣人做了什麼,但是她知道四姨父的意思,她是傅道的女兒理所當然要受苦,不管她的父親做了什麼,但是姨父是外人,卻要一起受苦,也難怪人家會怨嘆。
 
所有人離去後,陳玫仔細鎖上前後門的鎖,帶著兩個孩子上樓,看見樓上並不是被翻箱倒櫃得很厲害,也趕快返回自己的主臥室去檢查櫥櫃,發現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還在原位一點也沒有被移動過的樣子,心裡雖覺得有異,但仍只是擱在自己心頭並不多言,再次去到兩個孩子的房間,「有掉什麼東西嗎?」
 
守禮跟雲開都搖搖頭,「好像沒有掉東西耶。」
 
陳玫心裡更覺詭異,只是淡淡地說著,「既然沒有掉什麼東西,那就早點睡吧,明天起來我們再整理。」
 
經過這一番折騰也已經將近夜半,兩姊妹非常疲倦,也贊同母親的想法,換上睡衣準備睡覺。
 
雲開睡眼惺忪地走向自己的床鋪,掀開被子準備上床,卻赫然發現在她睡覺的位子上擺放著自己家裡那把生鏽的菜刀,她不禁失聲地尖叫。
 
這是雲開這輩子第一次尖叫,或許也會是最後一次尖叫,在這一刻,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終於徹底地瞭解到家裡那條警鈴線所適用的「特殊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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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2月28日,起義事件剛過兩個多月,母親陳玫突然去了學校,出現在教室門口的母親一臉憂慮,導師出去與母親短暫對話之後,神情灰敗地走回教室,同學面面相覷,望著雲開也是一臉不解,從事件發生後,雲開從未回家告訴過母親或姊姊,任何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因此母親幾乎不曾來過學校,這次突然前來兼著一臉的驚駭,讓雲開整個心頭也憂了起來。
 
「傅雲開,先把妳的書包整理一下,跟妳母親回去,母親幫妳請了幾天假。」導師說著。
 
「為什麼?」有個同學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傅雲開家裡有點事情,所以需要請假幾天。」導師並沒有正面地回答問題,自從事件發生以來,全校對雲開的指指點點以及言語和身體上的攻擊行為層出不窮,若非有導師堅持主張,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仍有文人風範地告訴全班同學,傅雲開的父親並沒有做錯事情,只是這個年代下的犧牲品,大家仍然要對待傅雲開是同班的好同學,並且應該要保護好朋友的諸般相挺,雲開自己也不知道可以獨立支撐多久這樣深切的敵意。
 
雲開不知道到底發生何事,卻隱約可以感受到事情非比尋常,畢竟連事件發生的時候,母親也不曾要求雲開請假,何以事情過了兩個月,卻突然神色慌張地親自來請假,並且要立刻離開學校?種種疑問,雲開也只是安靜而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東西隨同母親離開學校。
 
「媽,發生什麼事情?」一離開學校詭譎的氣氛,雲開立即發問。
 
陳玫臉色蒼白地告訴雲開,「妳父親的朋友,也是一起起義的老朋友,幾個小時以前,他的母親跟三個女兒都被殺了,其中只有一個女兒沒有當場死亡,現在正在醫院急救中。」
 
雲開愣愣地看著母親,並不是非常瞭解這背後的意義,但是母親沈痛的神情遠甚於聽到父親被捕的消息,「妳怎麼知道這件事情?」
 
母親搖搖頭,「就算執政黨再怎麼爛,其中還是會有幾個好人,有個不認識的人打電話到家裡來,簡短地告訴我那件謀殺案,說原本政府挑選了幾個對象,我們家也是其中之一,只因為妳父親是帶頭人,怕對我們家下手太過明顯,所以就挑了妳伯伯家人做警告的動作,那個人還說要我趕快把妳跟守禮接回家,鐵門也要下下來,幾天內都不要離開家門一歩,以免有意外發生。」
 
十一歲的雲開腦中一片空白,這一切對她來說實在太複雜,只是父親原本只是個形容詞,現在卻帶來更多的連鎖反應,像個副詞用來修飾了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形容詞,「那姊姊呢?」
 
「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守禮跟雲開之間相距了九歲,早已經是個懂事的年紀了。
 
兩個人騎機車回家的路上,不禁左顧右盼起來,母親的緊張可以想見,但雲開只是潛意識也看看四周有沒有陌生人在注意她們,其實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應該要留意什麼,生命就已經被牽引進複雜的權力鬥爭漩渦。
 
回到家沒多久,守禮也騎著單車回到家,家裡面愁雲密佈,像是慣例一樣,母親跟姊姊又是相對垂淚,雲開依然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面試圖瞭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夜,僅隔一條街道的警察局派員前來,在家裡一樓設置了一條直通該警察局的警鈴線。
 
「傅太太,上頭有交代,這樣比較安全。」高階警官意有所指地對陳玫交代,「裝了也好,大家都比較安心,有特殊狀況再使用,我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
 
陳玫點點頭,儘管該名警官如此客氣,但實在無法確認對方的政治意向,也不必多言,所謂言多必失在嫁給傅道之後,陳玫有了徹底的瞭解,「我明白了,感謝您,有勞了,讓您這樣跑一趟。」
 
「應該的,上頭有交代,也是我們的職責,不用客氣。」
 
警官離去後,陳玫只簡單交代一句不要隨意碰觸到那個警鈴,以免警察常常跑來。年幼的雲開聽了也不以為意,只想問問關於父親的事情,然而,父親跟他所做的事情,在家裡卻始終像是個禁忌的話題,雲開也只能從曖昧不明的隱約中去嘗試釐清一點點的真相。
 
然而,恐懼的真相卻在幾個月後的夜晚才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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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房間裡面,雲開照例又觀察了一遍是否有人動過她的物品,並且把被服務員擺回原位的貴妃椅推到落地窗前擋住門把,一再試驗不會被推開才安心地先吃止痛藥並且準備去洗澡。
 
儘管MR. BIG GUY一再提醒她,不要開著電視睡覺,可是雲開多年來的習慣卻是無法在全然靜謐的環境下入睡,過度安靜的環境會讓她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可以清楚聽到而受驚,惶恐地以為舊事又要重演。於是雲開總會在入睡前將電視打開,維持一定的音量陪伴著她,然而電視節目的聲音卻也矛盾地經常將她驚醒。
 
浴室裡面明亮的鏡子裡面反映著蒼白的容顏,隱約可見太陽穴持續地躍動著,雲開奢侈地倒進大把的芳香浴鹽,直到令人放鬆的馬鞭草香氣隨著熱水的霧氣漸漸瀰漫了整間浴室,才踏進浴缸裡面讓熱水浸潤全身,試圖藉此洗去一身的疲憊,亦或是一生的倦怠?雲開不禁對自己一陣苦笑,一個三十五歲女人該有的情慾她全都不能奢望,卻只能感受著如同老年黃昏的無奈與認命。
 
門外傳來一聲喀噠噪音,雲開全身立刻緊繃起來,像隻受驚的白兔豎起耳朵聆聽著,隨即又再次傳來輕微的碰撞聲音,讓雲開緊張地抓起浴巾匆忙抹過身子,倉卒穿上睡衣,原本劇烈的頭痛突然消失無影,全身的神經完全武裝起來,她緊握著浴室的門把,深深吸進一口氣,轉動門把偷偷地看向房間裡面,除了落地窗上傳來間歇性聲響搭配著電視影集的配音之外,房間裡面空無一人。
 
雲開緊緊抓著自己的睡衣領口,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檢查落地窗外面,環顧屋內沒有任何可以讓她當成防身武器的物品,雲開直直盯著落地窗的方向,間歇性的聲響依然持續著,難道就這樣相對到天明嗎?
 
一次更大的聲響讓雲開整個人跳了起來,緊抓著的衣領活似要窒息致死,如果請飯店的人來檢查會不會鬧笑話?在這一瞬間,雲開慣於公關顧問模式的思考一下子泉湧了出來,如果請大人物回來檢查,會不會讓他又太過擔心?或是覺得很不耐煩而失去了一個珍貴的朋友?
 
雲開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只能立刻關上房間的電燈總開關,讓房間陷入一片漆黑,觀望隔著窗簾的落地窗外是否有晃動的人影?然而,飯店圍牆旁的燈光微微地投射在窗簾上,實際上除了搖曳的樹影之外,是什麼也沒有的,但是沒有全然的確定,雲開無法釋懷,為了預防萬一,她先打開房間的門,鼓起勇氣神經緊繃地走向落地窗前,其實只是短短的幾歩路,她又再度感受到完全的無助與驚慌,怎麼總是不能有伴侶陪在人生路上,讓她永遠毋須自己去面對這莫大的驚恐呢?
 
雲開慢慢地掀開一點窗簾,再撥開一點,確認陽臺上除了悠哉的休閒桌椅以及外牆上一塊裝飾木板鬆脫隨風拍打外,就只有屋內無法逃脫夢魘的小女人而已。
 
她抬頭看見那勾明月也在對自己搖頭,「他說得對,妳應該讓那些事情過去。」
 
雲開鬆了一口氣,淚水也不由自主地滑下臉龐,跌坐在地上就這麼沮喪而荒謬地哭了起來,原本突然喊出暫停似的頭痛也再次排山倒海而來,她緊緊地按著太陽穴,眼前影像隨著淚水與跳動的疼痛而晃動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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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那些不好的經歷,是妳成長的因素,也是妳如此堅強的泉源,但是,就讓那些夢魘成為過去吧。汲取它的養分成就妳自己,別讓負面的記憶影響妳一輩子。」
 
雲開靜靜地聽著,這並不是MR. BIG GUY第一次這樣告訴她,她不是不明白,但是自過去的夢魘解脫談何容易?
 
「所有的關鍵都存乎妳心而已,就像妳睡覺一定要鎖上所有的門鎖,一個人無法在安靜的環境下睡覺一樣,那些恐怖的經歷都已經過去了,相信我,那些事情不會重演的。」
 
MR. BIG GUY看著雲開修長而交纏的雙手,伸手卻驚訝地發現在這麼近乎三十度的海邊,雲開的手卻冰冰冷冷的。
 
他向來不願相信命運,卻又不得不接受宿命這回事,打從第一次因為工作看見雲開,他就知道這輩子他們會有緊密的關聯,他不能確定會走到什麼地步,卻知道小傢伙永遠都會在他心底佔著一個角落,讓他牽腸掛肚。
 
雲開握著MR. BIG GUY溫暖的手,幾乎就要這樣相信他了,但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夠完全改變自己呢?多少人可以面對全然的改變呢?左側的太陽穴漸行劇烈地鼓動起來,她略略閉上眼睛。
 
「妳的頭痛檢查得怎樣了呢?已經兩個月過去了吧?」MR. BIG GUY看見她突然閉上眼睛,關切地問著。
 
雲開張開眼睛,覺得心裡一陣翻騰,「不知道,之前做完MRI(核磁共振)之後,現在又要做電腦斷層。」
 
「做了嗎?」MR. BIG GUY很難理解有人可以忍受長期的頭痛,而且檢查進度這麼緩慢。
 
「大醫院就是這樣,總是要一步一步來。」雲開嘴上說著平淡,心裡當然也很不舒服,兩個月前她因為已經每天頭痛連續一個月,因此決定去醫院檢查神經內科,可是從一開始先試藥,做腦波檢查,做核磁共振到現在已經超過兩個月,說心裡一點憂慮都沒有當然是假的,但是又能怎樣呢?
 
「有沒有想過去新加坡的醫院檢查?」
 
雲開想都沒想就搖頭,「台灣的醫學也相當進步,我在台灣看就好了,更何況搞不好就只是單純的偏頭痛。」她看見MR. BIG GUY質疑的眼光,只能老實說出心聲,「重點是哪有那麼多錢去新加坡檢查?你瘋啦!」假裝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妳父親不知道妳生病嗎?」
 
「喔,我沒有告訴他,我想講了也沒有用吧,他也知道我有心律不整,僵直性脊椎炎啊,但是也沒有見過他有特殊反應,反正也是要自己去就醫。」雲開決定撒個小謊。
 
MR. BIG GUY自己是個愛孩子的人,著實無法理解為何傅道可以讓自己的女兒對他如此沒有信心,「可是妳之前也有昏倒過,難道妳自己一點都不擔心嗎?我原本以為妳只有心臟有點問題,怎麼連重要的腦部也可能有問題,妳卻一點也不在意呢?」
 
「誰說我不在意?!」雲開突然臉色一變,「但是有人關心嗎?我從小就是這樣,我要自己打理自己,沒有人管我,你知不知道上週我去檢查完等拿藥時,我戴著MP3耳機大大聲地放著『望你早歸』的音樂,我站在人群中排隊等著付錢等著拿藥,有人想過一個像我這種年紀的女子,卻站在那裡聽著古早的『望你早歸』其實心裡是多寂寞多無奈嗎?藍亭只要生病,我堂哥就去他家為她診治,我父親只要去做個檢查,大醫院的院長也要出來招呼他,而我仍只是跟一般民眾一樣,任由醫生呼來喝去,一次又一次被叫去醫院試藥,想要多問一下問題好像也有困難,你有想過我有多無奈嗎?」
 
MR. BIG GUY有點驚訝地看著雲開,他從不曾看過雲開這樣失控的場面,他伸手按住雲開的肩膀,「小傢伙,妳怎麼啦?你應該知道我只是關心妳。」
 
雲開低下頭沒有說話,其實她自己也很驚訝,怎麼會情緒失控的這麼厲害?過去幾週以來,她常常覺得自己心頭總是無來由地緊繃起來,儘管如此她也總是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何以今天在MR. BIG GUY面前卻失控?左側的頭痛越來越劇烈,完全沒有辦法低下頭,略微將頭抬起,又緊緊地閉上眼睛。
 
「我只是覺得妳應該為了自己的健康利用一切可以運用的關係,妳明白我的意思嗎?」MR. BIG GUY觀察著她的細微動作,仔細地挑選著自己的用字。
 
隨著雲開輕輕地點點頭,「我知道,我已經安排另外一位醫師來協助我了。」她喜愛的海鮮也逐漸端上桌面,兩個人也有默契地不再提起破壞用餐氣氛的話題。
 
用完餐,MR. BIG GUY送雲開回到飯店門口,摸摸雲開的臉頰,捏了捏她長期患有僵直性脊椎炎緊繃的頸肩肌肉,「不要多想,早點睡覺,不要開著電視,相信我,妳在這裡很安全。人生本來就有很多的問題,我們要專注的是當問題來時去面對跟解決,不是一味去製造問題,或揣測問題何時會來臨。」
 
雲開笑了笑對他點點頭,下車走進飯店,很清楚MR. BIG GUY對她的關切,從他身上,她學到了從未有人教導過她的,每次來到峇里島也總是讓她比較放鬆,但是她卻從未深究過為何可以在這裡得到放鬆的心情。
 
然而MR. BIG GUY的碰觸總是帶給她觸電般的感覺,這是否象徵了強烈的暗示呢?但是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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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淚水混合著冰冷的空氣滑落雲開的臉頰,當真就要這樣犧牲一切留在這裡嗎?在一個極度陌生的環境重新再來嗎?重新審視自己的心情,最難過的到底是離開心愛的人?還是犧牲了自己也一樣要面對難堪的人生與家人?像今天晚上家人的爭執。
 
「雲開,」一個低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妳真的在這裡。」
 
雲開驚訝地回頭發現小方一臉憂慮地出現。
 
小方大她幾歲,國中畢業即隨同家人移民至阿根廷,聽他弟弟妹妹說,她是多年來小方唯一帶回家跟家人見面的女孩,當時雲開並未多想,天生遲鈍的感情神經讓她無法確認許多眼前的幸福。
 
初來到阿根廷,小方打工的旅行社負責移民案件,因此有了相識的機會,相彷的年紀加上雲開憂鬱的眼神與沈默的態度引起小方的注意,總是給予特別的關注,也經常帶著她四處參加他醫學院的聚會,認識許多的阿根廷人。而雲開的鳳眼一直讓人誤以為她來自日本,高挑的身材又讓人以為來自韓國,怎麼都好像聯想不到這個地球上還有一個地方叫做台灣,其實,他們稱之為「福爾摩沙」。
 
「妳怎麼不來按電鈴呢?」小方遞給雲開一張面紙,把大衣披在她身上,「凍壞了吧?走吧,回家吧。」
 
雲開停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眼前年輕男子自然說出家的字眼,對她卻是無字天書,家?家到底是什麼呢?
 
「我是說,回我家。」小方說著將雲開從草地上扶起來,幫她拍掉身上的枯葉,溫柔地牽起她冰冷的手,感受到她零點的溫度,小方不禁心痛起來,這樣年輕的雙十年華,為何會有這麼多的哀傷與無奈呢?
 
雲開木然地隨著小方移動著,心裡覺得非常尷尬,怎麼這種落魄的樣子卻要被人看見呢?她不是一向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嗎?再多的苦不也都撐過來了?當父親被視為江洋大盜,全台大搜捕的時候,再多的難堪不也吞進肚子裡了嗎?面對母親與姐姐相擁而泣,她不就知道自己注定要孤單一生了嗎?即便有家人,也是同等沒有的嗎?但是自己下意識坐車到這裡,是不是也在潛意識裡面希望有人可以依靠跟照顧呢?雲開不敢再往下想,這是她所不能祈求跟奢望的人生呀。
 
「我,」雲開剛開口,小方便打斷她。
 
「一切,等到我家再說,這裡太冷了。」小方溫柔的笑容讓雲開更加手足無措,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什麼,怎麼一直給小方添麻煩呢?
 
回到小方家,小方的弟弟跟妹妹也坐在客廳,看見大哥把雲開帶回來臉上明顯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雲開姐姐,」小方的妹妹開心地拉著雲開坐下來,「我們正在看錄影帶呢,一起看好嗎?我們有弄爆米花喔。」
 
雲開回頭看了小方一眼,只見他溫厚地微笑著,「這片子挺好的,妳如果不想看,就先去妹妹的房間睡覺,不然就跟大家一起看吧,或者妳想聊聊也是可以的。」
 
雲開安心地點點頭,「我在這裡就好了。」
 
小方沖了杯熱牛奶給他,「妳凍僵了,先暖個身子。」
 
妹妹也熱情地把身上的毛毯分一半給雲開,小方的弟弟則是激動地向她解釋前面的劇情,雲開一下子眼淚衝上眼眶,她哪裡會不明白這一定是小方出門尋她前已經交代過的不要多嘴只要溫情。
 
這不是她那個苦難的家庭應該有的情節嗎?這種同甘共苦,相依為命,互相扶持的感情應該常常在自己家中上演,怎麼卻在這裡發生,而且是如此陌生的感動?她的家庭到底是怎麼了?
 
雲開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小方,他正在撥電話,「傅媽媽,我是小方,不要擔心,雲開在我這裡,正跟我弟弟妹妹看錄影帶。不用了,不用過來了,讓雲開在這裡住一晚,明天看情形我們大家一起吃個飯吧,是啊,我弟弟也說很久沒見到您跟大姐還有小弟了。嗯,好,明天我再撥電話跟您約時間,好的,您不用擔心,晚安。」
 
雲開字句聽在耳裡,知道小方多用心在照顧自己,只是自己真那麼有福氣嗎?或者這只是錯覺呢?自己如此複雜的家庭,是不是別沾惹上其他人比較好呢?學長來追求自己,不過就只是因為他有位外省籍的父親,便要接受這樣的傷害,到底自己的家人跟所謂的省籍情結傷害的是誰?
 
台灣人的痛處,到底是誰造成的呢?人品的高下竟然只是跟出生地有關,所謂的是非黑白在這個小島上有了全新的詮釋。
 
一隻溫暖的大手突然摸了摸她的頭,「怎麼啦?小傢伙,這麼安靜?」MR. BIG GUY像父親又像情人的關心,讓雲開的淚水又差點衝上眼眶,這是她一直渴盼的關懷,可是怎麼從來不是自己的父親或是自己的丈夫呢?
 
雲開嚥下淚水,強拉思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輕輕嘆了口氣,「想到一些陳年往事,同樣的南十字星,卻已經是截然兩個世界了。」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掛在天空中的南十字星座,眼前突然像是亮光一閃,偏頭痛便又悄悄侵襲著她的左側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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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妳的星星!」MR. BIG GUY總是隨手就可以從擁擠的星空中,指出屬於雲開的「南十字星」。
 
天空中繁星點點,襯托著海邊機場不斷起降的航機燈光,峇里島接近赤道的地理位置,得以同時在一方天空中窺見南北兩半球的星星。
 
海風陣陣,襲人清涼,一點也不像台灣海邊黏濕駭人,每次來峇里島,MR.BIG GUY知道她喜歡海鮮,總會帶她來金巴蘭的海邊看一會兒星星跟用餐。
 
「這裡燈光還是太強,也許明天帶妳去另外一個地方,更容易看到星星。」
 
雲開笑著點點頭,相較於台灣的光害與空氣污染,這裡的天空已經很讓她滿足了,即便在台灣的山上也未必就可以仰觀滿天星斗。她仰頭注視著擁擠的天空,一切就像1990年的天空,不同的是十四年來的人事變化,想起自己曾經放棄的跟不得不放棄的,以及有些永遠都不會改變的事實,雲開幾乎就要落淚。
 
MR. BIG GUY忙著回電話簡訊,沒有發現身旁的小朋友不由自主陷入深沈的哀傷中。在一次機緣安排下,雲開接下了一件廣告案前往峇里島拍攝廣告片,結識了當地的知名律師。
 
年長她十二歲的MR. BIG GUY總是鼓勵雲開,他老愛說,「妳已經三十五歲了,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孩子,妳不再需要為任何人犧牲,不需要再成就其他人,妳只需要過自己想要的人生,想說就說,想哭就哭,想過怎樣的人生就朝那個方向努力才是最重要的。」
 
雲開努力眨眨眼睛,不想破壞此刻的氣氛,MR. BIG GUY的電話響起,聽他低沉的嗓音應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記憶恣意如潮水般湧來,記憶中的南十字星大而耀眼,近得像是一伸手就可以摸到,近得像是可以隨著她的方向回到北方的故鄉—台灣。十四年前所看到的南十字星與此刻所看到的並無不同,不同的緯度不同的距離,但總是那個深刻烙印在心中的星座……….
 
「是妳逼我們來這裡的,是妳說如果不來就要去跳樓的,當初是誰害我結不了婚?害我沒有臉見人?害我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不都是妳嗎?現在困在這裡回不了台灣不也是因為妳的關係嗎?」傅守禮的聲音穿透十四年的光陰,像是當年隔著月租套房牆壁共鳴在雲開的耳膜。
 
「妳自己不想來嗎?我說不想讓雲開跟外省人交往,妳就贊成來移民,難道都是我自己的主張嗎?我知道妳一直怪我嫁給妳爸爸,妳找不到好工作,我也一直養妳,有埋怨過妳嗎?妳跟那個醫生交往,不跟對方講清楚妳的背景,九年後才被拋棄,這也是我的錯嗎?我一直提醒妳,妳都聽不進去,那個醫生在我們家吃在我們家住,也都是花我的錢,妳這樣講未免太不公平了!」母親的聲音尖銳地咆哮著。
 
即便帶著隨身聽,音量放到快要不能承受的「波麗路」也擋不住難堪的傷害,雲開將音量再調大一點,試圖不去聽見這一切,但是刺耳的對白仍如魔音穿腦而來,她不知道自己隔著厚實的牆壁,帶著耳機聽著交響樂都可以聽見家人的爭吵,在這棟住著許多外國人的套房公寓裡面,有多少人正豎耳聆聽,雖然他們一點也聽不懂這群東方人在吵什麼。
 
「妳根本就只是不想面對爸爸要出獄的問題,所以硬要我們都一起離開台灣,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雲開將日記本收進抽屜小心地上鎖,她知道自己的家人對於隱私權是一點也不瞭解的,這樣的爭執從台灣來到阿根廷,橫越半個地球卻是不變的情境,自己放棄了一切以為可以換來和樂的氣氛,不過只是愚蠢的想法。放下隨身聽,她站起來走了出去,門口,傳來難以忍受的聲音與羞恥,她看見對門英國人正不耐煩地對她搖頭,她也只能擠出一抹笑容跟對方道歉。
 
屋外,寒風刺骨,怎麼也抵不上家人所造成的傷害。
 
「妳想去哪裡呢?」月亮彎彎地趴在雲層上,懶洋洋地看著緊抓著大衣領口的雲開,「今晚很冷。」
 
還來得及搭上最後的公車吧?十一點,路上行人稀少,上了公車拿了車票,下意識低頭念著車票號碼,阿根廷人相信如果車票號碼正著唸跟倒著唸是一樣的號碼將會帶來好運。當然,雲開從不認為自己會有好運。
 
她慣性地走到最後一排座位坐下,從被訓導主任叫上台之後,雲開總是習慣在人群中隱匿自己,久了便喜歡從遠處觀察人群。
 
車窗外樹影掠過,何處是歸處?
 
雲開在小方家附近的公園下車,卻沒有勇氣去按小方家的門鈴,這該是多麼丟臉的事情呢?她隱約感受到小方對她的情意,但是像她出身這樣的家庭,幸福又怎麼會降臨在她身上呢?
 
雲開坐在公園樹下,靜靜的夜裡,阿根廷良好的治安讓她一個正值青春的女孩也可以這樣安坐在公園裡面,即便無處可去,好像也不至於發生危險,但是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呢?乍看之下,好像是因為她選擇了一個外省男友,所以大家移民來這裡,但是雲開心裡很清楚,這不過只是大家找到的藉口罷了,面對即將出獄的父親,大家不知所措,因此以她做理由來了遙遠的南半球。
 
父親?是個多麼遙遠的形容詞,甚至連名詞都稱不上,卻影響自己至深,家人是不能選擇的,生活也是嗎?
 
擡頭,天空中明明亮亮的南十字星,長柄所指引的是南方,往相反方向去,就可以回到她所熟悉的故鄉,大家都好嗎?她伸手向天空,只是夢一場,如何能夠觸摸到南十字星呢?即便擡頭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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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是會使人腐化的吧?雲開總是這樣地堅信著,革命意念強如傅道,也是在出獄之後,被眾人拱至神主牌地位,在左擁右簇中漸漸沉淪。
 
2004年的總統大選前夕,面對著所謂的執政與在野兩陣營所推派的候選人,雲開逃離了台灣,像她的父親。但是傅道或許是要暫離是非之地,雲開卻只是對台灣這片土地充滿了失望的痛苦。
 
從小為了台灣民主這個神聖的任務,雲開沒有自主權地被捲入權力鬥爭中,那樣的犧牲終究換來了政黨的輪替。只是權力腐化的速度讓雲開對於政壇上的一切不忍卒睹。
 
這就是她無辜犧牲之後所得到的代價嗎?
 
如果連坐牢二十五年的父親都會有沉淪的危機,那麼,又能夠苛責所謂在政壇檯面上的誰呢?
 
那麼如果這是人性,又能夠怨懟傅道在經歷過苦難之後的不經世事嗎?
 
可是,雲開又該怎麼消弭自己內心的不平與傷痕呢?
 
「媽咪,到了嗎?」後座的月明像是夢囈般地問著。
 
雲開擤擤鼻子,搖搖頭說著,「還沒,妳可以再睡一下。」
 
「媽咪,等一下有人幫我們拍照嗎?TAMMY跟MAGGIE她們的爸爸也會去喔,會幫她們拍照耶。」
 
雲開努力平撫的心情又立刻被撥撩起來,「乾媽也會帶弟弟一起去喔,要看妳表演也會幫我們拍照喔。」雲開忍著對孩子愧疚的淚水強顏歡笑地告訴月明。
 
「真的嗎?乾媽他們也會去嗎?」月明開心地從後座坐起身來,「那參加完畢業典禮咧?」
 
「要去看電影喔,所以等一下要好好表演,妳也有朋友來參加妳的畢業典禮喔,妳再睡一下吧。」
 
月明開心地躺回後座,不多久又再次睡去。
 
雲開打開車內的音響,馬友友的音樂讓她感到壓抑的心情得到一點點的舒緩,回頭看看後座的女兒,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人生路上犯了多少錯,只知道不應該讓月明也跟著挨苦,但是人生許多的錯誤並不是只有影響到自己,往往是連上一代跟下一代也要被牽連的。
 
但是雲開很懷疑父親懂不懂這個道理,所有的決定其實都是會影響很多的人事物,像是雲開最喜愛的小說之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人生往往可以很輕易地做下一個決定,可是後來所產生的負擔卻經常是難以負荷的沉重,這種道理大多數的人都不懂,可是他們卻往往都經歷過這種體驗。
 
雲開也不例外。
 
為了想要從曾經犯下錯誤的婚姻脫逃,雲開花了六年的時間思考,下定決心之後卻又經過了五年的分居而不能得到善終,在別人眼中或許是人生最珍貴的青春歲月,雲開所關心的只是月明的心態是否可以得到正常的照顧?
 
「怎麼我走過的童年現在都要一一再次應驗在月明身上嗎?」雲開緊握著方向盤轉個大彎,向著幼稚園的畢業典禮前進,雲開忍不住輕嘆一聲,「月明的未來也會跟我一樣多舛嗎?」
 
雲開搖搖頭,「即便沒有父親在身邊,我也會給月明最適度的教育跟正常的生活,生命中並不是事事完美,或是人人都有美滿家庭的呀。」典禮會場就在眼前,特地來陪伴他們倆母女的好友MAY跟雲開的乾兒子也在門口等候著,雲開露出微微的笑容,「從小到大,不都是朋友陪在我的身邊嗎?」忽然想起遠在峇里島的MR. BIG GUY。
 
畢業典禮上,雲開看著月明代表畢業生以英語致答謝辭,又欣賞著女兒精采演出英語童話劇,隨著女兒上台領取畢業證書那一刻,面對著鏡頭露出驕傲的笑容,堅強如雲開也是幾乎就要落淚。
 
自己獨立撫養的孩子,也從幼稚園畢業就要進入小學了,雖然許多事情並非盡如人意,然而,倆母女也是一路走到這裡了,接下去的,只是繼續攜手前行,不要猶豫更無須後悔,這就是她們倆人的命運啊。
 
「月明,妳很棒喔,代表畢業生致答謝辭耶,上小學之後要繼續加油喔。」雲開最好的朋友也是月明的乾媽MAY在畢業典禮後對月明說著。
 
高高瘦瘦一臉天真的月明認真地點著頭,「我長大以後要賺錢買皮包、手錶跟口紅給媽咪。」
 
大人們聽了無不由衷地笑了出來,對雲開而言,她從未想過要養兒防老,但是自己的女兒可以自動自發地說出這些話,她除了欣慰還能再多要求什麼呢?儘管這不過只是小孩子童年時的想法,不過,管她呢?及時享受當下的幸福才是比較重要的吧。
 
MAY看著這對母女,想到雲開的過去與現在,不禁搖搖頭,「聰明如妳,怎麼會陷入這樣的婚姻窘境之中?那是妳最珍貴的青春歲月哪!」
 
「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原因,一切都只是因為自以為聰明如我,要工作賺錢養家應該一點也不難,就算我的婚姻中途有了狀況,或不如我所預期的方式,我也有能力可以生存下去。」雲開只是保持著平穩的態度述說著,彷彿是在講述別人的閒事,她伸手按摩著太陽穴,不知道這些疼痛何時才會停止。
 
「妳就是一直這樣想,但是到現在,妳還是想要獨立賺錢養家嗎?還是不願找個好對象結婚享福?妳覺得妳童年的時光還不夠苦喔?」MAY看著她按摩自己太陽穴的動作關心地繼續問著,「妳還在頭痛嗎?醫生的檢查報告何時出來?」
 
「沒有報告,本來說後續還要做電腦斷層,可是一直沒有下文,只是不斷叫我吃藥,所以我預約了另外一個醫師,下週要去看門診。」雲開頓了頓,回到MAY的問題上,「誰會想過這樣的生活?只是我看見我母親養家似乎也很自然,所以當我丈夫不去工作之後,我彷彿也覺得我有能力養家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要我對丈夫開口要錢,我實在辦不到,只是我也高估了自己,以為可以這樣過一輩子,畢竟是我自己想要找一個平凡家庭的男人當丈夫的,出了任何狀況又能夠責怪誰呢?」雲開幽幽地苦笑著,這也是事實,當初為了避開複雜的政治圈,特意挑選了單純平凡的男人,卻無法承受雲開與生俱來的宿命,其實也是極端無奈。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娶個平凡的女子,他的人生也會有徹頭徹尾的改變,或者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樣子,其實我們雙方誰都沒有贏,說穿了都是輸家吧。」經過五年的分居,雲開對於這一切已經看淡,姻緣路上雲開已經沒有掛號的興趣,至於老來伴也只能看緣分而已,目前對於雲開而言,只不過是法律上應該要完成手續而已,只是丈夫何時能懂,一點兒也不是雲開所能控制的。
 
有時候,面對積極追求她的對象而言,一直無法獲得解決的婚約關係其實是個好托辭,又或者她的丈夫也如是想,於是便這麼一直延宕了下來。
 
「妳不要再拖了,都幾歲了?趕快解決婚約問題,妳就可以有新的對象。」好友永遠都替她擔心,也常常玩笑地說著,「不然照妳這麼孤僻的性格,妳老死之後可能會被妳養的貓或狗吃掉。」
 
每次好友的話總讓雲開發噱,卻也是怵目驚心的事實,「那就不要養吧,這些事情,誰也說不定的,我這樣複雜的家庭,要叫誰來承受呢?難不成又要多幾個受難者嗎?」
 
MAY不以為然地看著她,「能有多複雜?不過就是一個從小沒有父親的女人,希望丈夫能夠同時擁有父親跟情人的形象罷了,這種情況很多人都有啊,比較特別的是妳父親是名人而已,所以妳做什麼事情都綁手綁腳的,妳又太聰明,經過太多事情之後,原本孤僻的脾氣變得更加古怪,所以應該要找個特別成熟的男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妳是下週去看醫生嗎?我陪妳去吧。」
 
雲開感激地笑了,卻搖搖頭,「不用了,那個醫生很有名,大概有很多病人,要等很久。」
 
MAY露出笑容,「我過兩個星期就要回大陸去了,咱倆姊妹也是有說不完的話,就當在醫院喝咖啡聊天囉。」
 
雲開載著月明回家的路上,想著MAY的剖析忍不住搖頭苦笑,「從外人眼中看自己的遭遇的確是單純多了,又或者,本來就是這麼單純,一切都只是因為自己放不下?要放下到底有多難?是難,還是因為自己不甘願所受的苦就這樣成為過去?如果是這樣,我到底想要討回什麼公道?又是想要跟誰討公道?有意義嗎?這是我一直藏在心中的最陰暗角落的真相嗎?」
 
「不是的,妳只是想要一個平穩的生活,過去的經歷造就了現在的妳,並沒有什麼不好,如果重來一次截然不同的生活,妳又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呢?平穩生活的基本條件是一個完整的家庭嗎?妳真的需要再找一個對象嗎?」雲開抬頭看見那勾月亮努力地追逐著她們,一邊瞅著雲開說道。
 
「月明真的需要一個父親嗎?」雲開問道。
 
白色月亮猛地停下腳步,搔搔臉上的淡淡胎記反問,「這個問題是妳敢面對的嗎?」
 
雲開望著缺乏燈光引路的山徑,雙手緊握著方向盤,走過沒有父親的漫長歲月,所有隱晦不明的曖昧,所有不可見光卻偏要找尋光明正大理由解釋的經驗她全都嚐過,月明真的需要一個父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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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吃飯了。」月明跑進庭院裡面叫喚母親,雲開的焦距又集中在暈黃燈光的豪宅裡面,低下頭看著緊牽著她手的月明,雲開點點頭站起來隨同女兒回到屋子裏,當年傅道雀躍的聲音映襯著的,卻是雲開孤單無依的淚水。
 
關上落地窗前,她抬眼看見那勾明月從雲層後面露出一點點臉來跟她搖搖頭。
 
雲開的頭開始慢慢地鼓動起來,每天都是一樣的情節,在頭痛中醒來,在頭痛中睡去,逐漸地耗去原本就單薄的體力。
 
「我跟藍亭在美國已經註冊結婚了。」雲開剛在餐桌前坐下,傅道突然說道。
 
雲開不能不說是有點錯愕,雖然她早就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臨,但是突然在這樣的一個場合裡面被告知,其實是讓她有點措手不及的,尤其是舉目望去,滿室僅有月明是自己的親人,這份孤單更顯深刻。
 
儘管一直都沒有一家人的感覺,但是從此時此刻起,傅道跟她已經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其實從來也不是一家人吧,雲開一直心知肚明,從未相處過的父女要怎麼成為一家人呢?如今思露思嘉也出生了,連藍亭也正式成為傅太太了,這個新家庭更加沒有她跟守禮的容身之地了。
 
雲開淡淡地笑了笑,「很好啊,恭喜,這樣也好,小孩都那麼大了,應該要給孩子一個正式的名份比較公平。」嘴上雖然如此冷靜而不帶一絲的情緒,然而雲開的記憶卻如潮水湧來,想起童年時期為了避免困擾,往往在父親欄上省略,這樣一路也長大了,或者真是同人不同命吧。
 
傅道觀察著雲開平淡的態度,只是點點頭。
 
「可以吃飯了,菜會陸續上來!」藍亭坐到父親身旁的座位說道,雲開無喜無嗔地點點頭,其實只要一開始頭痛幾乎也就無心用餐了,連低下頭都有困難,哪有情緒用餐呢。
 
近百坪的房子充斥著法國的浪漫情調,的確是處非常舒適的住所,或許這是父親犧牲多年自由所應得到的補償吧?!但是這樣的自我安慰,可以讓雲開支撐多久?其實是連她自己都沒有把握的,尤其近來又一直被病痛困擾著。
 
與雲開年紀相仿的藍亭跟著傅道也有十年了,歷經傅道的鼎盛時期以及低潮期,他們所共築的家庭彷彿是容不下其他人的,於是傅道也註定了在政治路途上走向孤獨的命運,許多關心傅道的人都曾經想要提點,卻找不到方向切入,唯恐稍微多講一點,就會連朋友或一點家人的關係都消磨殆盡。雲開也曾經極力給過建言,卻鬧的不歡而散,她曾經單純地想著寧可做說真話的烏鴉,也不需要擔任阿諛諂媚的喜鵲,但是這樣的天真的想法卻讓她在父女關係上吃足了苦頭。
 
是不是也因為雲開給自己太多原則性的堅持,讓她人生路上走的如此坎坷與辛苦呢?
 
雲開看著藍亭,心想連一直說不再結婚的父親也再度結婚了,自己的幸福呢?還會有幸福嗎?
 
幸福一定要別人給嗎?
 
「月明,趕快吃飯囉。」雲開將視線移向堅持要坐在雲開與思露中間的女兒,自己則很習慣坐在距離父親較遠的那邊,彷彿這樣便不會被這個家庭的溫馨場面所傷害。
 
餐桌上豐盛的菜餚拌著傅道一家人愉快的談笑聲下飯,卻聲聲刺痛雲開努力維持平和的心情。
 
「以後思露跟思嘉每天都要很早起囉。」傅道開心地說著,滿眼慈愛地望著兩個孩子,他的兩個孩子就要去就讀位於距家甚遠的某間貴族小學。坦白說,聽在雲開耳裡非常不是滋味,那般慈愛的眼神也未曾落在雲開身上,自己辛苦工作賺錢想要給女兒有更好的選擇也同樣遭遇困境,何以一樣是女兒卻有如此大的差別?
 
「還好吧,早起一點而已,但是那間學校很好啊。」藍亭一臉不以為然地說著。
 
「是啊,自從帶著她們住了美國八個月之後,英語實在進步很多,不讓他們繼續上英語學校實在很可惜。思露的腔調現在完全就像美國小孩呢。」傅道臉上有著掩不住的得意。
 
雲開只是笑笑,安靜地吃著自己眼前的菜,雖然食之著實無味。記得父親為不想參與總統大選間的風波而遠走美國前,曾經不以為然地指責雲開想要讓月明就讀私立小學。
 
「妳要讓月明去讀私立小學?!」父親表情木然地看著雲開,「有這個必要嗎?」
 
雲開不解地看著父親,不明白何出此言,她向來獨立自主,她的婚姻從開始到結尾也都自己處理,自從過著單親的生活也經超過五年,傅道也從不過問,但是真因為父親青春歲月都在服刑,所以真的不經世事到這般田地嗎?
 
「思露跟思嘉都只要去唸公立小學而已,我們覺得唸公立小學比較好,就是山腳下那間公立小學啊。」藍亭不知所謂的在一旁附和著。
 
雲開笑了笑,陽明山腳下的公立小學也是超優質的熱門學校,「有沒有這個必要,只因為我是單親家庭,」雲開不明白為何父親似乎從未把她跟大姊放在心上,她們的生活好像也與他絲毫無關,可是每次需要上演家庭親情戲碼時,又不免想起要雲開配合出現,「唸公立小學下午沒有人照顧月明,我也不想讓她去安親班,她從小已經流浪夠了,她的父親為了報復我,已經讓小小的月明經歷過許多的苦,我不想唸小學時還是這樣,中午被接到安親班,晚上又被接去褓母家,然後等我下班忙完才去接回來,所以我要安排讓她唸私立小學,私小唸整天,我比較不用操心。」雲開淡淡地說完,等待著父親的反應,但是父親仍然是一貫的冷然神情地點點頭。
 
過了半晌,傅道才說,「不然也可以讓月明來就讀跟思露同間小學,下課後就來家裡,妳下班再來接。」
 
雲開轉頭看了眼藍亭,只見她面無表情地說著,「這樣也可以啊。」
 
雲開還是客氣地婉拒了,因為這是傅道跟藍亭還有兩個小孩的家,一點也不是雲開跟月明的家,畢竟一個人有了新的家庭,就自然會與舊家庭疏遠,更何況雲開跟傅道還從來都不曾是一個「家庭」。
 
八個月後的餐桌上,持續著和樂與兩個少婦間暗自較勁的對峙氣氛。
 
「月明會講英語嗎?」傅道似乎突然才想起自己也有個跟思露一樣大的外孫女,轉頭問雲開。
 
雲開點點頭,「她唸雙語幼稚園,英語講的還不錯。」
 
「月明唸哪間私小?」
 
「不唸私小了,我們會唸北投的公立小學。」
 
傅道面露疑色,因為他似乎記得去美國之前,雲開曾經說過月明要去唸私小。
 
「因為那間私小在家長說明會時,暗示家長不歡迎單親家庭的小孩,所以就作罷了,現在讓她唸公立小學,請了個外籍傭人在家裡接送她,可以幫忙打掃跟做飯,也挺好。」雲開淡淡地說著,事情發生時的傷痛已經再次被埋藏在心裡。
 
父親聽了也只是點點頭,並沒有特別提及什麼。
 
雲開放下碗筷,靜靜地看著月明用餐,頭痛仍然持續地撞擊著左側的太陽穴,「爸,麻煩您打個電話給陳醫師,我預約了他的門診,想請他幫我看病歷,我最近頭痛去檢查,搞了一段時間還沒有結果。」
 
傅道抬起頭看看她,眼神看不出來有何變化,只是點點頭,「妳原本看的那位醫師有說什麼嗎?」
 
「說懷疑有長東西。」
 
傅道的臉上仍然沒有特殊的變化,只聽他淡淡地說了聲,「嗯。」便低頭繼續用餐。
 
雲開看著父親的反應,心裡覺得很苦悶,要不是自己跟父親長得太相似,他不得不懷疑自己跟父親其實是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的。
 
雲開注視著藍亭的手指來回撫摸著紅酒杯的杯緣,那模樣像是愛撫著極私密的部位。
 
藍亭突然開口說,「雲開,妳爸爸說要幫妳介紹男朋友。」
 
父親笑了,雲開卻有苦說不出只是淡淡地笑了,將眼光從藍亭的手移到父親臉上,果然不是一個家庭。
 
「爸,下個月二十日我的離婚官司在高雄要開庭了。」
 
餐桌上突然出現非常尷尬的氣氛,自己的父親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經分居五年,卻因為丈夫不願意簽字而一直處於無法離婚的窘境。
 
「小寶貝,趕快吃飯吧,我們等一下就要走了,妳還要去參加畢業典禮喔。」雲開無意在前一個問題上面糾纏下去,答案說穿了可能更加傷人,不如不知道吧,因此也只能催促著月明加快吃飯的速度。
 
月明注意力立刻集中在等會兒要穿的美麗禮服上面,「媽咪,等一下我可以穿那件漂亮的禮服跟思露她們玩一下嗎?」
 
「可以啊,不過一下子就要走了喔。」雲開只想趁早離開這個地方,每次她來探望父親,總是不到一個小時就感覺到自己是個外人,不應該叨擾傅道一家人太久。
 
雲開看著換上美麗白禮服的月明快樂地表演著旋轉跟許多舞步給她的小阿姨們看,眼睛也刻意地不再去看傅道。
 
「雲開,妳工作可能比較忙,不過月明的教育也要注意,不要有所忽略,藍亭在教育小孩上非常用心,很值得讚賞。」傅道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誡著雲開。
 
雲開猛然轉頭注視自己的父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請問我有忽略什麼嗎?」頭痛突然像是加劇了幾百倍一樣,眼前所看到的影像也全都跳動起來。
 
雲開強烈的反駁態度讓傅道一下子語塞,「我不是說……」
 
雲開不管父親要說什麼,只是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情,「我想她該受的教育我都注意到了,唯一的缺憾是她並沒有一個『好父親』可以分擔經濟上的費用跟一起付出心力,況且,我也沒有好運氣可以有人協助來照顧我的狀況,如果我不用工作,我想我也可以做得更好吧?」雲開著實不能相信傅道竟然可以無知無感到這種地步,他幾乎從未對自己及守禮做過父親應該做的事情,雲開一直都依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地在活著,父親未曾檢討自己,卻以藍亭相比喻,這樣的傷害讓雲開再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傅道。
 
傅道驚訝地看著雲開,「我並不是責怪妳,我只是…..」
 
雲開揚揚手,「沒關係,不用再說了,」努力壓抑著委屈的淚水跟即將爆發的火氣轉頭喚著女兒,欲裂的頭痛幾乎讓她無法承受,「月明,該走囉,畢業典禮要遲到囉。」雲開不再給父親開口的機會,是誤會或是愚蠢的自私已經無所謂,許多不該犯的錯誤也都發生過無數次,沒有在第一次發生時糾正,彷彿就等同於宣布永遠放棄權利。
 
開車前往女兒畢業典禮的路上,月明玩累地躺在後座睡著了,雲開的手機在此時響起,沒有來電顯示,她鬱悶地接起電話,是那位陌生的父親。
 
「雲開,妳不是要陪我去看守禮,」傅道的聲音低沉而斷續,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事情有點心虛還是山路通訊不良。
 
雲開只是簡單地回答他,「我知道,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都會做到,我明天出國,等我回來就是了。」
 
說完話的雲開並沒有掛上電話,父親也沒有,客廳尷尬的沉默延續到電話中,雲開期待著電話那頭的人可以突然了解到自己是個父親,而她也是他的女兒之一,雖然已經長大成人,但仍是一個需要被關心的女兒。然而電話那頭似乎也在等待著雲開有進一步的表示,但是她還能表示什麼呢?「就這樣吧,我在開車,不說了。」
 
雲開掛上電話,眼淚也順著臉頰滑落,這不是第一次了,經常在離開傅道家時心痛難忍地哭著開車回家,「我也想要一個會關心自己的父親啊!」雲開心底的某個角落正小聲地吶喊著,呼應著太陽穴一陣一陣的撞擊。
 
雲開不明白何以傅道可以這樣負責任地照顧思露她們,卻覺得雲開跟守禮應該要自己面對生活的困境?真的是因為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嗎?還是因為傅道不能面對過去的負擔呢?守禮病了之後,傅道才開始負擔起守禮的生活費,但是每個月所供給的也不夠一個病人加上兩個孩子的開銷,可是對於有自己事業的雲開來說,偶爾傅道會答應對雲開伸出援手,這也是最大的極限了,但是連自己生病好像也對他沒有太大的意義,這樣的傷害實在難以承受。
 
男人到底是什麼?這是雲開這一生都難以了解的動物吧。父親跟丈夫到底有著怎樣的責任?雲開永遠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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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山上的幽靜巷道內,賓士寶馬羅列的轉角,雲開停好父親轉贈的二手銀灰色小釷星,幫女兒月明開車門,為她再次整理衣飾與頭髮,然後關上車門。
 
「媽咪,我們的車子還要還給阿公嗎?」月明確認母親記得鎖車門之後問道。
 
「不用啊,這輛車阿公已經給我們開了,我們不用還。」雲開這一生似乎都在開父親的二手車,汽車對她而言只是代步工具,從不具備炫燿的功能,因此對於父親的轉手讓她,她一路開來倒也怡然自得,只是剛上幼稚園大班的女兒何故有此一問呢?
 
牽著母親手的小月明蹦蹦跳跳地向著阿公的別墅前進,由烏黑柔細的髮絲所結成的小辮子在肩下隨著律動飛揚著,手裡緊抓著要跟兩個小阿姨分享的玩具,嘴裏嘟囔著,「我比較喜歡阿公其他的車子,上次有一台很漂亮黑色的,還有一台可以把思露思嘉的腳踏車也放進去的大車子喔,」月明停下錦雀般躍動的腳步,咬咬小嘴唇地說著,「媽咪,我覺得大車子比較好坐。」
 
雲開笑笑,「但是我們只有兩個人啊,這輛車已經夠大了。」
 
「可是不能放我的腳踏車啊,」月明繼續說道,「媽咪,大車子很貴對不對?我們現在沒錢吼?」
 
雲開正擇辭要回答時,月明又一展笑容,像極傅道與雲開的丹鳳眼中閃耀著星辰般的光芒,「媽咪,我長大要努力賺錢一起幫妳買一台大車子,好不好?」
 
雲開心裡苦苦地,低下頭看著天真無邪的女兒,「好啊,月明最棒了。」
 
米白色的別墅裝飾著黑色及腰的鏤花鐵門,門鈴悄悄地掩蓋在黑眼鄧伯花叢之下。
 
「媽咪,媽咪,讓我按。」月明蹦蹦跳跳,放下母親的手跳上台階,從層層綠裡襯黃的植物下面為門鈴撥出一條生路。
 
皮膚黝黑的菲傭出來應門,臉上似笑非笑,為雲開兩母女開門旋即轉身離去。
 
一派天真浪漫的月明不知是感受遲鈍抑或是無意放在心間,只顧著快速越過菲傭的身邊,一邊叫著思露跟思嘉的名字,一邊跑進青色大銅門裡面的另一個世界。
 
雲開慢慢走在菲傭身後,進入充滿異國風味的宅子裏,脫下鞋子,抬起頭看見傅道站在樓梯口,兩人只是簡單地打著招呼,接著看見一雙冷靜的大眼睛正瞅著自己,藍亭站在巨大落地窗前,法式布幔風帆似地裝飾著一方天花板,她一頭濃密浪漫的大捲髮垂及腰間,雲開也對她點點頭。
 
雲開穿過玄關經過儀容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奇異地穿透了鏡面中自己的倒影,卻望見北國冰封大地上,奇異生長著一株悽美風華的櫻花樹,樹下正靜靜地站著一頭白狐狸,美麗發亮的雪白毛皮映襯著黑色的大眼睛,正靜靜地凝望著自己,眼光深沉地讓人無法猜透牠的心情。
 
雲開眨眨眼睛,看見鏡中又反映出自己蒼白的容顏。
 
兩層樓的陽光別墅,共約百來坪的空間,高雅舒適的設計,犧牲部分空間造就一樓與地下樓層均具有優美庭園陽光穿透的特色,不難發現女主人具有慧心巧思與獨立個性的特性。
 
一樓除了美麗的庭園外,僅有一個大會客室,包含了客廳、餐廳與標準的歐式廚房,此外可見法式大印花棉布沙發搭配著米白色的懶人沙發,大量的古典燭臺與顯現使用歷史的原木桌子及置物櫃恰如其分地分布在各個角落。
 
這個空間雲開非常熟悉,每次父親召喚她,總是順從地攜同月明前來,也總是坐在相同的位置注視著宅子裏的劇情,像個局外人。
 
傅道滿足地看著小女兒思嘉在他跟前爬上爬下,另一個跟外孫女月明一樣大的女兒思露也在他耳邊嘰嘰喳喳,雲開則是獨坐在另一端的長沙發上,看著月明在外祖父旁邊蹦蹦跳跳的快樂模樣,她知道小孩在大空間裡面總是較為自在愉悅。
 
「所以您還是有打算要出來競選這屆的立委嗎?」雲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父親交談著。
 
傅道拍拍思嘉的臉,促她到旁邊遊玩,「應該會決定要參選,不過我還沒有對外宣布。」傅道只是簡單地一句話便交代完,氣氛又凝重起來。
 
雲開點點頭,每次氣氛總是這麼僵硬而冷淡,如果她不找些話說,空氣似乎就會立刻凝結,「要注意人事佈局。」
 
傅道也只是點點頭。
 
傅道第二次出獄時,雲開已經二十一歲,從未有過共同生活經驗的父女,彼此間的定位也相對模糊。
 
雲開從未否定父親的革命事業,即便那曾經帶給她莫大的傷害且一直延續至今,然而,她未曾為此埋怨過,不管曾經有多少人因而誤解她,她也可以坦然接受並且不需解釋,她唯一抗議過的,是父親對母親的絕決與不諒解。
 
在那個久遠而充滿驚慌失措的1970-80年代,一個富家女為愛私奔,丈夫很快又因為政治革命坐牢,十多年後在諸多的不見容與委屈下離婚了也不是一件怪事。雲開未曾搞懂過父母間那段各說各話而複雜的恩怨糾葛,事實上她也無意想搞懂這一切,誠如她早就對父親說過的:
「您不用對我說當年的事情,當年太遙遠,您們處於長距離的兩端,所謂事實早已失真,我只知道,我是母親撫養長大的,傅家的親戚視我們如瘟疫,要不是有母親堅強的養育恩情,我跟大姐早就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了。所以請不要在我面前說什麼母親『討客兄』之類的話,即便那是真的,我也不在乎;更何況我認為那也不是事實。」
              
雲開望著眼前的父親,她與父親之間的隔閡或許是從十四年前那番話種下禍根,又或者是由於雲開出生前後,父親都不在身邊的關係?!親子關係到底是天性?還是一樣需要經過練習呢?
 
但是,練習也要彼此都有意願才行吧?!
 
如今,坐在客廳兩端的父女,讓沈默一逕地蔓延著,雲開很清楚自己與父親在舉手投足間的相似度近乎百分百,更遑論容貌猶如複製。對雲開和母親來說,值得慶幸的也莫過於此,畢竟雲開是在傅道保外就醫的那半年間,母親帶同大女兒守禮前去照顧丈夫時才有的結晶,在那個敏感的時刻,若非雲開與傅道太過相似,恐怕母親還要背負更大的罪名。
 
「最好要提早準備,重組幕僚團隊也需要一些時間,往往單獨看來每個幕僚都很有能力,可是聚合在一起卻不見得有加分效果,凡事還是要提早準備比較妥當。」雲開試探性地說著,因為她很清楚父親從在民主貢獻上難以撼動的神主牌地位墜落至凡間,大多是人和的問題。風流多情的傅道選擇要美人不要江山,所有得力幕僚紛紛離他而去,如果這樣的教訓都還不足以讓他覺醒,那還能做些什麼呢?!
 
父親只是沈默地點點頭,客廳裡又陷入令人沮喪的氛圍裡。
 
雲開佯裝撥打手機藉故走到庭院,隨即坐在造景石椅上面,試圖逃避令人窒息的沉默,身後格架上滿是智利懸果花,密密麻麻像是一串串鵝黃的炮仗。
 
她收起手機,看著宅子裡面溫暖的黃色燈光,浸淫在暖色系光圈裡面的孩子們跟傅道看起來是那麼的滿足而喜悅,可是為何跟小阿姨同齡的月明,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像是屬於這幢宅子裡面的孩子呢?
 
父親從世人眼中的江洋大盜轉變為台灣民主運動的英雄,及至後來的幾屆的立法委員,對雲開來說彷彿都是同樣的生活模式,行事一逕低調的她,年幼時不會刻意提及父親,年長後也不喜歡提及自己有個神祇般傳奇歷史的父親,或是有個擔任立法委員的父親,到此時,父親墜落凡間不再是個立法委員,對她而言,其實都是一樣的意義。只是總忍不住為父親感到惋惜,有著特殊經歷與政治的先知灼見智慧,他應當有更大的發揮空間,如今卻飽嚐退黨後人情冷暖與選戰的挫敗。
 
她從不想利用父親的名聲求取金錢與事業,但是顯然也並沒有額外獲得父親的青睞與認同,父女間曖昧的關係深深地傷害了一直渴望有個父親的雲開。
 
不知道是誰調弱了庭院裏的燈光,益發顯得宅子裏充滿了溫暖的氛圍,雲開看著看著焦點逐漸失去…….
 
剖腹產後的雲開,虛弱地躺在病床上,手術後已經三天,因為貧血嚴重,好不容易終於可以走到育嬰室去看躺在保溫箱裡面的月明,一小段路走回病房已經讓她非常疲倦,才剛躺下,醫師即走進病房,將丈夫喚出去。
 
雲開心裡猛地竄跳著,難道是小孩有事嗎?不然為何醫師需要把丈夫叫到外面去?
 
幾分鐘之後,丈夫回到病房,神色木然,醫師陪同進來。
 
「是小孩有事嗎?」雲開問道。
 
醫師小心翼翼地告訴她,月明證實罹患先天性心臟病需要作手術。
 
一向堅強的雲開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只是陡地落下淚來,「怎麼會是這樣呢?」
 
此時雲開的手機響起,丈夫接起之後遞給她,「是妳爸。」
 
雲開顫抖的手接起電話,只聽見父親雀躍的聲音有掩不住的快樂,「雲開,妳妹妹出生了,我終於親手抱到自己的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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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一條長長的走廊不見盡頭,廊上擺放著幾張白色的戶外休閒塑膠桌椅,面前端放著一張剛畫好的塗鴉。
 
「這張圖給我好嗎?」一個男性低沉的嗓音自雲開背後傳來,那
是學齡前的小雲開,正坐在一個男人的大腿上。
 
「可是給你,我就沒有啦。」
 
「妳可以再畫一張啊。」男人低沉的聲音又說。
 
小雲開猶豫了一下,轉頭便要把圖給他,可是一回頭,發現抱著自己的是一個身著囚衣,可是頸部以上卻是空無一物的男人。
 
無頭男人背後映襯著一輪早出的白色明月,在遙遠小島上的蔚藍天際裡奇異地與太陽並存著。
 
許多年以後,小雲開知道記憶中沒有頭的囚犯就是自己的父親。
 
                                       
 
「懸賞查緝江洋大盜傅道,案情:叛亂罪嫌;檢舉因而查獲者,發密告獎金新台幣伍拾萬元正。」
 
「這是我的父親!」報上印入眼簾的是一張臉上帶著笑容的俊美男子照片,照片中的男子有著亦正亦邪的笑容,散發著迷人的優雅風采,十一歲的雲開愣愣地望著照片出神,這就是自己的父親,那個從未相處過,家中也找不到照片的父親,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照片卻是報上斗大的懸賞海報。
 
對雲開而言,父親是個極其遙遠又陌生的形容詞,甚至連名詞也稱不上。她只知道在她出生前後父親都在坐牢,十一歲的她不知道為何非友即敵的定義界定,僅是因為對方與自己操不同母語;對於革命的意義更是懵懵懂懂,她只看見母親陳玫跟姐姐傅守禮經常相擁對泣,對於父親沈迷在革命事業中,總是有著些許的哀怨。
 
那麼,革命事業又是什麼呢?
 
是怎樣的一種迷戀,可以讓傅道不斷捨棄家庭與自身?多少人一生中可以有勇氣捨身取義?傅道卻可以兩次投身於台灣獨立的革命運動。
 
對於小學五年級的雲開,太艱深的真相在某個黃昏的降旗典禮上,化作一個容易明白的小插曲。
 
「各位同學,我要跟大家宣布一個好消息。」臺上的訓導主任是那樣遙遠而不可分辨面貌,但是他高亢而興奮的語調卻劃破長空地飛揚著,大家不禁好奇地望著遠遠升旗臺上的訓導主任,不知道他要告訴大家什麼好消息。
 
「難道明天不用上學嗎?嘿嘿。」同班男同學開玩笑地互相說著。
 
「這種怎麼會是好消息?這些老師最怕我們放假了。」大家正左一言右一語,臺上的主任傳來令雲開震撼的內容。
 
「那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傅道,今天下午被英勇的警察們抓到了。」訓導主任持續以亢奮的音調說著,全校同學莫不配合他興奮的心情也跟著歡呼起來,若問他們有何值得高興的,大約就是因為一個壞人被抓到了,至於這個壞人做了什麼事情,想來這群天真的孩子也是答不出所以然來的吧。
 
原本開著玩笑的男同學們只是回頭偷偷瞄著傅雲開,顯然非常尷尬也不知如何開口,對於五年級的孩子來說,這已經遠遠超過他們所能處理的智慧吧。
 
雲開靜靜地站在隊伍最後面,恍神地置身於歡樂慶典中,大家手舞足蹈地笑顏逐開,遠方傳來鑼鼓喧天在耳膜深處響起,下一刻就會有鮮豔熱情的舞龍舞獅進場表演吧?雲開下意識地引頸望著遠遠的校門口,無意間只看見的是夕照未落,卻又頑皮早臨的那一輪白色明月再度靜靜地在天際間看著自己。
 
「嘿,傅雲開,妳好嗎?」白色明月露出大大的笑容俯視著她。
 
「我很好。」雲開平淡地回答著。
 
「是啊,大家都很高興呢。」臉上有著些許淡淡胎記的白色明月饒富興味地說著。
 
「是啊,因為我爸爸被抓了。」雲開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輕快地回答著。
 
白色明月伸手摀住嘴吧,「喔,抱歉,妳一定很難過吧?」
 
雲開搖搖頭,「我不知道,我跟我爸爸不熟,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有什麼感覺,應該不要有感覺比較好吧?」
 
雲開看著白色明月摸摸臉上的胎記,「也許吧,我們常常要假裝沒有感覺,這樣別人就不會知道我們在想什麼,好像比較安全。」
 
雲開露出笑容,像是偷偷地擁有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樣。
 
接續幾天,雲開看見報上全是父親被捕的新聞,上面的照片也換成是一張下巴包著繃帶的父親照片,提到傅道為了逃亡而進行整型手術,照片上的父親有著手術後腫脹的臉,被逮捕後拍攝的照片也不再顯得俊美,只是眼中依然充滿著桀傲不遜的光芒。
 
原以為事情會因為父親的入獄而暫時告一段落,然而所謂的政治鬥爭,在一個上學遲到的早晨讓雲開有了大徹大悟的體認。
 
「五年十五班,傅雲開同學請到升旗臺上來。」升旗臺上訓導主任透過麥克風指名要她上去,同學回過頭看看她,她並不真的知道自己為何需要上臺,但也只能乖乖地穿過許多隊伍走上升旗台。
 
「這個遲到的同學,就是前幾天被抓到的江洋大盜傅道的女兒,傅雲開。」雲開震驚地轉頭看著訓導主任,時間彷彿在一瞬間就凍結了,一陣冰冷的溫度從足底蔓延到趾尖,向上滑過腹部來到手臂而至細緻且薄的雙唇。
 
她低頭看著台下先是短暫的沈默,緊接著傳來譁然的鼓譟聲,她也像是突然失聰,除了耳朵深處傳來隱約的雷聲之外,什麼聲音都無法辨認。
 
她轉過頭,眼神空洞地搜尋著那輪常常早晨忘記回家的白色明月,今天卻只有刺眼的太陽惡狠狠地瞪著她。
 
訓導主任推推她瘦削的肩膀,嘴上尖酸刻薄地口沫直飛,「我叫妳上台,妳還敢在這裡東張西望?」
 
訓導主任的話悠悠遠遠地傳進雲開的耳裏,像是空谷回音遙遠而不易辨別,她一雙冰冷的丹鳳眼掃過台下的同學,同學們無不張大嘴巴吼叫著,可是雲開聽不見,台下同學手舞足蹈的動作已是極為遙遠的舞臺劇,又或者她已搖身一變為羅馬競技場中等待被金毛雄獅啃噬的人餌?
再一次回頭,看見訓導主任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憎惡,嘴角仍飛揚著白色的唾沫激昂地對著她。
 
那麼遠遠飄來那陣奇特的味道就是野獸欄裏,雄獅口中腐屍的死亡氣息嗎?雲開彷彿可以看見自己被撕裂的軀體垂掛在金毛獅尖銳的齒縫間,殘餘的呼吸接收著來自牠喉嚨深處的腐敗氣味。
 
校園中在過去一段時間內,耳語謠傳著傅道的女兒也在本校就讀,訓導主任的行為非但證實了那些耳語,更直接將雲開推上刑台,沒意料到她的父親仍在接受大審,女兒卻早他一步上了刑台。
 
雲開不記得訓導主任還說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下升旗台,如何穿過人群安靜地回到自己的隊伍裡面,原來,這就是革命志業。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以及株連九族的意義,約莫也就是如此了吧?
 
回到家中,看見母親跟姐姐還是哀怨地互相安慰,三個人一起哭泣會讓事情變成不一樣嗎?雲開蒼涼地笑笑,安靜地回到自己小小的房間跟小小的書桌開始做起功課來,知道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似乎已經被定位了。
 
父親,實在太遙遠了,像個形容詞,甚至連個名詞也稱不上。
 
1979年,雲開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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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重新提筆已經是04年三月底的事情了,從峇里島回台北的長榮班機上,體內蠢蠢欲動的文學因子滋擾我塵封已久的心靈。
 
這一路行來,我頗負盛名的父親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壓力,也是我毫無退路的負擔。從十五歲以來,我開始小說的創作,曾經受到許多作家長輩的關切,但是年輕氣盛的我理所當然地以為那是因為我的父親,所以大家如此的關照我,於是,十八歲的我帶著割袍斷義似的愚蠢決心,與文學創作從此劃清界線,在現實社會中載浮載沉。
 
轉眼,也十八年了。
 
許多的艱苦經歷隨著歲月的腳步逐漸習慣,卻不甘沉寂。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這一生都將是永遠孤獨的旅人,心靈的漂泊不曾感受過避風港的安全與寧靜,生長在一個沒有父親,不被社會所接受的環境下,我習慣於自我安慰,習慣於退避在一個安全的角落,我相信可以成就自己,不論在任何艱難的環境下;我也相信自己的堅強與獨立可以面對一切的人情冷暖。
 
然而,多少次午夜夢迴時,對未來感到強烈的絕望,對於人生的那種失落與空虛像是毫無盡頭地向我擠壓著,多少次,很想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希望來世我可以是不同的生命,可以單純,可以平凡,因為這輩子我已經歷太多。
 
人往往都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不是真正應該相信的,所謂眼見為憑似乎鐵証的一句話,其實在現實世界中也是非常弔詭的。
 
年幼的時代,執政者掌握一切資源,塑造所有想要讓你相信的事件,於是你看著黑白電視上面的新聞畫面,你相信著;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世界已經不同了,彩色電視上面的新聞仍然讓你確信不已。
 
但是眼見真的為憑嗎?
 
人世間很多的委屈,莫過於有口難言,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很多時刻,我們為了完成一個目標,造就一個形象,起初的隱忍與犧牲,到最後那一刻,竟然自動轉化成人們以為的事實,幾近永難翻身之境,檯面上光鮮亮麗的笑容,對應著犧牲者背後無比的辛酸與苦難。
我很喜歡米蘭昆德拉的那本書,「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短短的一句話,卻真實的那麼刻骨銘心,需要用一生來體會,甚至犧牲一輩子也無法補救。
 
從白色恐怖時代下走過來的這一輩,我相信太多人都跟我一樣心頭有著永難磨滅的烙印,問題只是我們如何尋找出自己的出路。
 
我們總要為自己找到一條出路吧?
 
只是有時候路真的很難走,而我這一路依存的是藝術、文學跟我的女兒-王芃。
 
藝術一直是我生存的原動力,文學更是自我救贖唯一途徑,而王芃卻是讓我繼續呼吸的最大勇氣。
 
即便父親已經從大苦難下重生,不擅與人群相處的他加上從小孤僻的我,似乎也很難重建一個不曾存在過的家庭,然而不曾擁有的或許就是最渴望的吧。
 
為此我曾經選擇一段極為單純的婚姻,最後發現自己的複雜很難在這樣單純的環境下得到平衡,於是一個完整的家庭對我而言,已是此生不再追求的東西。我對時間的記憶其實是很低能的,我相信那是潛意識裡對於無法承受的傷痛自然的防禦。眼前,我享受著與女兒相處的生活,也接受著經常不請自來的悲觀與哀傷,然而我知道只要有王芃的地方,那裡就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一個人應該寫出怎樣的東西,但是我選擇一個自己曾經走過的時代背景做為我正式回歸文學之路的開始,這樣的主題難免引人側目,不過也就是一篇小說創作,似真似假,若實若虛。這個社會應該對周圍的事物多一些人文的關懷,少一點八卦的期待,世界應該會更加的美好。
 
那個時代傷害了許多家庭,許多現在大家都喊得出名字的要人,也同時傷害了許多大家從沒聽過的人,政治性的傷害不會選擇對象,總是一視同仁。
 
血緣間的傷害卻是更加錐心的。
 
一路走來,在無數次的盡頭處,我發現最激動時仍要努力保持著最冷列的心,最冷漠時卻一定記得要緊緊護著別讓心頭的一點火花熄滅,這就是我可以繼續呼吸,繼續觀察這個世界的一點點訣竅。
 
人生裡,我經歷過許許多多的考驗,但是對於文學的考驗,現在才正要開始,我還有一條非常漫長的路要走,但誰的人生不是呢?
 
記得許多年前,我還在台鳳集團擔任公關主管以及助理發言人的時候,在第一屆海洋音樂祭的活動場地,現在擔任民主進步黨主席,當年仍是台北縣縣長的蘇貞昌先生曾經很體貼地把我介紹給他的家人與幕僚,同時也勉勵我,「要加油喔,讓我將來有一天向人家介紹『這是施珮君的父親』,而非『這是施明德的女兒』。」蘇先生這句話許多年來偶爾出現在我腦海中,在父親巨大的光環之下,這樣的激勵無異也是讓我努力向前的原動力之一,而這樣來自於長輩的關懷並不是經常會出現的。
 
「月蝕」,象徵的是最黑暗後的再現光明;還是永遠不圓的遺憾?我不知道,文學是一種救贖,卻沒有一定的準則,應該也是因人而異的。
 
此刻,我又在自峇里島返台的長榮班機上,距離我重新提筆恰恰正好週年,這篇十萬字的小說,其實並沒有真的使用一年的時間來撰寫,中間也曾經停筆無數次,不斷的修正與重來耗去我一年的精力,藉著「月蝕」的完稿與出版,渴望自己也能從許多的煎熬中得到救贖後的重生。
 
度過而立的我,希望面對不惑之年我可以更加豁達。
 
謝謝在我做為文學創作逃兵的漫長歲月中,一直不離不棄,生死關頭會想起的兩位朋友蘇玫菁小姐及印尼籍大建築師MR. KETUT ARTHANA,我的母親陳麗珠女士,如父如友給我智慧啟發的葉大殷大律師,還有我最珍貴的寶貝-王芃。
 
 
 
施珮君
於長榮班機
  2005/3/22 20:23
修正於2005/6/14台北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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