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單純寫作這許多年來,每每在新書完畢或遭遇重要文字時會揹著筆電到外面的咖啡店書寫,今天也不例外,戴著MP3,開著筆電,看著窗外漸漸的黑了,店裡的人也漸漸地少了,回憶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記錄總是艱鉅。

今天耳機裡面流竄的是Robbi Williams詮釋的<<My Way>>,由一度的金童壞小子來演繹如此高潮起落的歌詞讓我深深感動,那每一句歌詞,每一個轉折都如此真實,因為演唱者的人生曾經也是如此的高潮起伏,只有真正歷經過的,才真切地知道那種痛、那種幽微之中隱隱存在的渴望與企盼。

受難者家屬也是這樣的。 

從白色恐怖以來這段坎坷的民主進程,受難者家屬與受難者同苦,卻一直被社會所忽略甚至邊緣化,在許多的受難者速寫或長篇撰述中,其家屬常常都是被遺忘的一塊,彷彿家屬從來不曾在這些政治風波中被影響、被牽連或是被迫害,然而,不說的、不提的不表示就不存在,多半只是不曾被關切或是不曾被詢及,甚至是這些受難者家屬自己不敢、也不想去回憶。

已是不惑之年的我,也往往被自己的回憶所禁錮。人,面對極大的痛總會出現防衛機轉,這是生理自然的反應,也是心理得以存活的依據,而我的防衛機轉則是遺忘,唯有遺忘,才能讓我存活至今,唯有遺忘,才能讓我活的像個正常人,在我憂鬱症大爆發好些年前,某次與父親、日本貴客、王清峰律師的晚宴上,王清峰律師問我:「珮君,妳的童年如此驚險,為何妳還可以活得這麼正常呢?」

當時我的回答是:「我可以活得這麼正常,不正是最不正常之處嗎?」

當我選擇必須在大環境的敵視下壓抑自己的情緒,以最正常的方式來面對不正常的一切慢慢就成為我的常態,如同,我面對一切的問題,往往都以沒有反應來反應,那種冷漠、那種被誤認為冷靜的我,其實,常常只是因為極端的孤單、無依,知道沒有人可以幫我,所以我只能自己面對,並不是我真的如此處變不驚,而這,就是從小我被迫身為受難者家屬,江洋大盜的女兒,面對這個社會而被制約出來的性格,當大家不斷指責羞辱我是江洋大盜的女兒,父親的背影卻如此模糊。

也因那長久以來護衛著我的防衛機轉,我的童年記憶幾乎一片空白,因為太痛的事情太多,我的大腦自動幫我過濾並且封存,所以當很多人認為我是刻意不說的時候,其實,我是真的想不起來。連那少數還記得的幾件事情,我也常常自問,那真的發生過嗎?抑或是我痛苦歲月不小心扭曲的記憶?像是小五的時候,父親在美麗島事件後被逮捕那天,學校的老師在降旗典禮時當著全校的面宣佈這件事,全校歡聲雷動,彷彿大過年提早來臨一般,而我,只能默默站在行列之中;又或者我被叫到台上由老師公告這就是那江洋大盜之女一樣,而我,只能默默站在那裡,望著遠遠的天際,等待那一刻的結束,當時,滿天神佛沒能幫我,這讓我長久以來一直沒有宗教信仰,因為,我知道,從小學、從我站在台上只能看著天際的那一刻就知道,只有自己可以幫助自己,而我並非無神論者,我知道有神、有佛,只是,祂們幫不了我。這些斷斷續續的畫面,總會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掙脫一切的機轉,迸出眼前糾結著我,而我,也往往會不斷自問,這一切真的發生過嗎?

這一切,母親並不知情,一直到了我而立之後某日,在為某事的爭論中,我才告訴母親,而我那苦命的母親,一生青春為父親奔走又被棄絕的母親哽咽地無法說話。

是那個大時代的環境造就集體潛意識,必須以交相指責、唾棄、背離來面對我們這些受難者家屬,才能換取他們內心中對威權統治者的自保,而我相信每位受難者家屬都經歷過類似的遭遇,或許不是被叫上台羞辱,但也絕對無從逃脫出社會眾人所施予的言語上、行為上的傷害。

這一切,到底是誰造成的呢?我們從不曾自願成為受難者家屬,而是事情就這麼的發生了,當我出生前後,父親都在服刑,顯然我並沒有報名要成為受難者家屬,如同,這麼多的政治受難者長輩,我想也並非一出生就想要赴難,是因為那樣的威權壓迫,讓長輩們必須為了自由、為了民主前仆後繼的投入,不能計較自己生命的前進,於是,長輩們犧牲了自己的青春歲月甚至是生命成為受難者,而家屬就這麼被動地成為了受難者家屬。

受難者家屬在漫長歲月中一直扮演著沈默的角色,那少數敢大聲疾呼的,多半都成為威權高壓眼中的床頭釘,不打不快、不拔不快。也因著這麼長久的沈默,在民主化的歷程中,家屬也自然地被沈默對待,過去,只能躲在社會角落暗自療傷,後來,還是一逕站在受難者的成就背後,沈默不語,或有微笑,也是滿腹心酸。

父親二次出獄的時候,因著種種的誤解與距離,其實我與父親是疏離的,或者,因著被長期社會壓力的制約,我與他人之間一直都是疏離的,包括我的家人。二次出獄後某日,父親找我跟大姐吃晚餐,在高雄一家西餐廳,偌大的西餐廳,竟只有數人:父親與我們姊妹、我們姊妹的朋友二人、李昂阿姨以及兩名特務,整家餐廳竟被監控系統給包了下來。父親對我跟姊姊說,我們都不能了解他在獄中的痛苦,讓他很痛苦!而我的回應是:「你在監獄裡面是孤獨的牆,但我們在外面要應付的是整個社會的千夫所指並且無所遁逃!」父親的結語是我太伶牙俐齒。

然而,事實的真相是,父親也遺忘了,家屬在外面所要面對的壓力何其大?孤兒寡母要如何抗衡外在從不間斷的跟監、騷擾、詆毀還要可以活著並且長大?父親沒有想過,而其實,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想過,彷彿所有受難者家屬都是好好地活在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之中,不曾苦過。

我想,我並沒有了不起或寬容到去宣稱作為受難者家屬,過去所遭受的痛與不義是歡喜做,甘願受。我想,受難者與家屬,我們共同期待的是轉型正義的實現,我們想要聽見不義者承認他們是加害人,並且,清楚地告訴我們,誰是加害者。曾經在一次的座談會中,聽見學者談及是否應該也要對受難者家屬有所補償或是致意,當時我心裡想的是,誰來補償?誰來致意呢?大環境如此的不同,受難者家屬過往面對的是集體暴力,如今也能是集體的歉意嗎?天平的兩端如此不對等,但我們要責怪過往那千千萬萬的社會大眾嗎?他們的暴力施加予我們家屬身上的,不也是他們極端的恐懼?而這些無知的恐懼不正是那不義的統治者所釀造而成?

我們所要的只是轉型正義,只是不義者告訴我們,誰是加害者。

這麼多年了,卻一無所得。

受害者被加害者盡情挑撥,造成更多的社會隔離,彷彿受害者依戀著受難者或受難者家屬的名聲不願放棄,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看待這樣的身份,但我並不常想起自己是所謂的受難者家屬,這是一段生命的歷程,不會因著我不想起就不是,也不會因為我一直記掛著就更彰顯,誠如,每一位受難者家屬都有無可取代的人生與傷痕,不會因為與受難者婚姻或生命的離異而喪失,也不會因為其他的婚姻關係而成為新的受難者家屬,卻絲毫不曾經歷過那段悲傷的歲月。受難者家屬的印記,無關名字、無謂血脈,那是卸去外衣依然傷痕歷歷的肉體。

但願,所有的受難者家屬都在我這一代終結悲劇,但願,台灣的未來,不再誕生更多的受難者家屬。

至於其他的,就請讓我繼續遺忘,真相必須清晰,但許多的痛,不必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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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是2012年因為某政府單位要編纂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暨家屬相關文集所向我邀筆的文字,近期該文集出版了,但本文卻因著某些因素而被抽除。對我很重要的一位史學家老師兩年前對我說過,不管該單位接不接受,寫出來就是一件好事,總有一天我們會用到。所以當近期發現果然被抽除之後,我以為,這文會繼續封存,直到我夠老夠成熟了,願意開始寫許多白色恐怖受難家屬的故事時可以拿來做序言,不意,卻在近期的太陽花學運發展中,看見馬政府下令要開始「依法處理」、要開始秋後肅殺,心裡無比感慨。原來我文中的希望,「但願,所有的受難者家屬都在我這一代終結悲劇,但願,台灣的未來,不再誕生更多的受難者家屬」,可能是要破滅了,為台灣民主繼續奮戰的下一個世代,也要受難了嗎?

天佑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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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療癒。施又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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