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發表於網氏電子報

這次母親北上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要學會用平板經營自己的臉書,對於一個71歲的老人家來說,其實是個艱鉅的挑戰,但是不斷跟她強調求人不如求己的重要性,與其手寫好文章等待有空的人幫她打字,不如自己手寫在平板上直接傳出去。

 

芃芃正在教阿嬤打注音。Photo by 施又煕

於是,她帶著我在她開刀時交給她的七吋平板上來台北了,昨日在我的催促下,她直接在臉書上發文了,那台平板很陽春,螢幕很鈍,但是她很努力在螢幕上手寫打字,昨天就發了兩篇文,一篇很短的打招呼文,一篇是對於前陣子因為年邁又做完手術不久不能來聲援學運感到很難過的文,我看她很認真的寫字模樣,便側拍了一張照片放到我的臉書上,跟大家說她現在自己開始經營臉書了(見 陳麗珠臉書),用一台陽春小平板,希望過陣子來幫她換台大一點的平板。

朋友們對於老人家努力學平板表示佩服,我也覺得很不錯,其實每個人都應該要有發聲的管道,也應該要有交友圈。只會傳統聯絡方式的母親,這幾年健康狀況下滑後,幾乎無法參與任何社運或政治活動,也就漸漸地少跟朋友聯絡,甚至很多她想要表達的意見都找不到空間。其實她的臉書已經幫她成立很多年,幾年來鼓勵她,她總賴著要我們幫忙打字,即便大家答應了,她也總是會挑到那個我們都很忙的時候要我們幫她打字上傳,如果大家都沒空,她又哀怨生氣,這樣真的不是好的母女/祖孫關係,所以最近幾個月我不斷嘮叨勸說,叫她一定要自己學會,才不會變成資訊弱勢,而且她總覺得我每次都會自動幫她修飾,變得比較溫柔,這樣不像她的語氣,所以我更不斷強調那就自己寫比較像她的語氣,有錯字也比較正常,聽起來很好笑,但這些話對老人家挺有用的。

上次她北上(農曆年後)終於藉著引誘她如何在坐高鐵時用手機做基地台可以分享到小平板看韓劇,她開始較為積極地使用手機跟平板,但是仍然不會使用臉書跟打字。這回來,因為抵達我家已經很晚了,所以讓她睡飽後,隔天就立刻催促她上機,發了兩則文,教她跟網友的留言互動,她開始有了莫大的興趣,連line都會用了,半夜跟她的外孫,我的外甥討論韓劇內容。

看著她這樣產生興趣,玩得開始有意思,我其實很有感觸。這麼漫長的人生歲月中,我跟母親的感情是很矛盾的,母親早期為父親奔走已臻瘋狂境界,在極度的不安全感驅使下,對於我跟姊弟都有著非常猛烈強大的控制慾,我們不能離開這個家庭,不能不跟她在一起,即便當時要移民阿根廷或是要從阿根廷回來,我都不能有自由意志,因為母親是個脾氣非常剛烈的女子,她也堅信唯有全家在一起才會安全。

如果你問我那現在年紀大了有比較好嗎?我無法論定,但是我比較容易看到的是自己看她的角度已然不同,儘管早就知道她許多悲苦的過去,但是直到這兩年我才能「真正看見並放進心中」,於是她無法傾訴的怨氣,不斷被污衊的委屈,我知道她的猛烈脾氣是有原因的。如同我在課程中告訴學員的,我們只能接受每個當下最真實的情緒,當母親讓我生氣時,我會允許自己生氣,也許不會再跟她吵架,也不是鄉愿地原諒,而是就讓自己心裡生氣一陣子,人心就是這麼妙的,當我們壓抑或抗拒去接受自己正在生長輩/他人的氣,那個氣、那個怨就會無止盡地蔓延下去,但是當我開始接受自己的情緒,也許乍看之下心裡是氣她或其他人的,但是因為我們的不抗拒情緒,這情緒反而很快就會離去,當然要端看對象與事件嚴重性。

我跟母親之間前幾年的緊繃,在最近這一年中得到很大的緩解,母親還是那個暴烈的母親,但是因為我看她與自己的角度不同,互動比較鬆軟,她在我面前發脾氣的情況大幅度減少,也許會罵其他人的事情給我聽,但是甚少跟我吵架了。因為這樣,我們也更容易看到對方的好,我也更容易感覺到,希望經濟可以稍稍穩定下來,希望在不久的未來可以買點她需要的好東西給她。母親被倒債之前生活相當不錯,也都給我們好東西,如今大家的狼狽,讓她連買個好東西都捨不得、有困難,其實內心是很歉疚的。

沒想到,昨天那張照片一出,一位好友立刻私訊給我,跟我說她看到照片,老人家七吋太小了,她網路下單買了一台Sony最新的十吋平板要送給我母親,24小時內到貨,但是請我萬萬不可告訴母親她的名字,當然也不允許我公開。這位好友照顧我很多,此番不容拒絕的禮物,這份人情恩情我銘記在心了。

今天,當我接到電話去跟黑貓領貨回來時,我跟母親說我的好友送她一台現在Sony最好最新的平板時,母親驚訝地不斷追問是真的嗎?是誰呢?我說是一個不具名的好友,這人情我存在心中了,她就好好享受這份驚喜的高檔禮物吧!老母親泫然欲泣,又驚又喜,直呼怎麼有人這麼好?我說,雖是我好友,但也是老母親過去一路為台灣、為父親的付出,明眼人是有目共睹的,就謝謝這份禮物,好好運用,讓自己有一個發聲的管道,讓自己的生活豐富精彩些,盡可能,就忘了那個絕情的人吧。

母親開心地,一直摸著美麗的包裝盒,拆開後又驚呼怎麼這麼輕薄?比我的七吋輕好多,嘟囔著如果不是好心的朋友贈送,可能很久很久都無法有閒錢又花得下手去買這麼好的東西給自己吧。母親一生奔波,見識過無數的大風大浪,但是這份禮物肯定讓她今晚會開心到都睡不著。

日後如果我的老母親在臉書上回應的慢了點,還望大家海涵,畢竟是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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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療癒。施又熙

施又熙(施珮君)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