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山海交界處的感動>/2015.1.13
本文發表於網氏電子報,<邊境。真相>專欄

2014年九月份,接到一場帶領書寫療癒團體的邀約,是遠從東北角的貢寮,一間我沒有聽過的學校。來信裡邀約我於11月初前往該校帶領一下午的主題課程,來信非常客氣而懇切,詳細告知這是一間特殊的中途學校,安置的均是違反兒童及青少年性交易的國中與高一少女,每學期該校會有幾週的主題課程,會邀請不同於一般教育領域的師資前往授課,這是非常特別的邀約,也是非常特別的族群,我自然立刻就答應了。

儘管已經教授書寫療癒一段時間,也帶過許多不同的團體,甚至是到各處去演講書寫療癒的好處,然而,面對全新的青少年不免是一種挑戰。一般人聽見違反兒童及青少年性交易總會皺皺眉,心裡揣想的不外這是一群不學好的援交少女,可是沒有人是一出生就會走上這條岔路的,往往是許多的無奈與不由自主,而我們能做的是同理她們,並且希望可以讓她們知道人生其實還很漫長,她們永遠都有機會選擇不一樣的道路。

該校的輔導老師在行前便跟我討論過孩子們的狀態,這近十位女孩多是三級個案,大多是從小歷經過家暴甚或性侵,後來成為中輟生、逃家、離家,為了生活淪入援交的處境,終至被捕,移送到中途學校安置,二至三年後才能離開該校,而大家努力的是希望在她們離開中途學校之後,可以看見自己的價值,展開新的人生。

可是,要怎樣才能讓她們知道,或者是讓她們可以想想這些問題呢?甚至,如同輔導老師說的,他們很希望可以試試看,是否可以運用書寫的方式讓她們願意打開一點心扉,看見自己跟自己的故事,然而,一般準備好自願來上課的學員往往都還會有一些掙扎,經過了數週的考驗才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的學員大有人在,更何況是被安置在中途學校,壓根也不是自願要上課的少女呢?而且還是被許多大人、血親傷害很深的女孩們呢?

遭受到性虐待的兒童往往因為經歷這些重大傷害而深感無助,被性侵而造成的破碎身體形象更容易因此而產生一種對人生、對自己的失落感,遑論因著可能加害者就是兒童熟識或是信任的長輩而完全摧毀信任機制,就此陷入無盡的背叛感受,這樣內外煎熬的衝突與矛盾致使受到性虐待的兒童們難以與他人建立良好的連結與人際關係,更可能進一步造成他們在精神方面的困擾(陳慶福,2005)。在我試圖要帶領她們書寫時,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她們會不會防禦很強而不願意書寫,或是寫一些無關痛癢甚至是惡意的文字呢?當我們面對一個陌生人時,自然會有防禦心,更何況是受過傷害的孩子們?

許多針對受虐兒與性受虐兒的研究文獻中都指出,要打開溝通之路,遊戲是一種很好的選擇,過往在帶領高關懷青少年團體的閱讀創意課程時,慣常以繪本導讀開場,然後大家分享心情,接著加入表達性藝術治療模式,讓孩子們以繪畫或勞作或編劇、演劇的方式進一步地表達聽完繪本後的感想,每每都有不錯的成效。然而,該校的孩子們情況不僅更複雜,校方也希望以書寫療癒的模式,折衷之下,我選擇採用遊戲中的玩偶模式,先讓大家(包含筆者及在場所有老師)幫自己取一個自己喜歡的名字,然後跟大家分享為何要取這個名字,並且把名字寫在卡片上貼於胸前。當天有一位學生去醫院,全校剩餘九位孩子全體到齊,我在現場取名為「冬天」,因為我很喜歡冬天,孩子們取名包羅萬象,但是也有許多名字明顯展現她們的思緒,像是取名「走出來」、「猜不透」、甚至也有非常接近真名等等共九個名字,若加上其餘六位老師則有十五個新意義的名字。

當天我選用自己很喜歡的繪本<<害怕受傷的心>>,描述的是一個小女孩在失去至親之後,將心裝在玻璃瓶子收藏起來戴在胸前,直至成年之後無法再把可以有所感動的心取回,玻璃瓶怎麼都打不破,故事最後藉由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把這個被層層保護的心釋放出來,這是一個好故事,也相當貼近這群被安置的少女現況。導讀繪本時,就有孩子紅了眼眶,我問她,她說這故事很沈重,有些事情好像做了就不受掌控。讓她們小憩十分鐘後,隨即展開書寫課程,我請孩子們幫她們所取的名字寫一段故事。有些孩子立刻警覺問我是要寫她們自己過去的故事嗎?我說我不知道她們過去有什麼故事,但是我希望她們是幫自己取的名字為主角寫一段故事,也有孩子問我可以寫未來嗎?這是很好的方向,當然我是贊成的。

原訂讓她們寫二十分鐘,結果她們欲罷不能,寫了三十五分鐘,我請她們停止書寫,然後開始分享。有兩位孩子聽見要分享,很緊張,我提醒她們可以分享也可以不要,但是可以先聽聽我的故事跟其他孩子的故事再決定也不遲。帶團體時,我總是會先分享自己的心情跟感受,因為我很喜歡以故事帶出故事的作法,這也是知名的敘事治療師周志建老師經常說到的一種方法。

在我分享完自己為冬天寫的故事後,「走出來」舉手要分享,她的故事讓我落淚,大家很意外帶團體的老師會流淚,我告訴她們,當我聽見一個讓我心疼的故事,我當然會掉眼淚啊,哭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孩子們問我:「真的可以哭嗎?」我說當然啊,我們都是平凡人,有感動跟痛苦,想哭時都應該哭啊。講出差點被母親蓄意淹死在海浬的「走出來」哭了出來,孩子們給她面紙,給予回饋,支持她,鼓勵她。接著大家紛紛舉手要分享,並且互相回饋,連原本擔心的兩位孩子也在幾個孩子分享過後舉手表示要分享。孩子們寫的其實都是她們自己的故事,事後輔導老師向我表示有很多故事都是校方完全沒聽過的回憶,她們很感激我去帶這次的團體,還詢問是否可以讓她們繼續使用這些名字書寫下去。

那天,我提早出發,因為對於貢寮不熟,一度天真認為貢寮都在海邊,想著抵達現場後再去超商買瓶水,不意,導航系統中途即將我引航到山上,上上下下的,滿山遍野的竹林,開著車子還被許多大狗追逐,抵達目的地卻是在山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遑論超商買水。帶著些許忐忑的心進入校園,看到孩子們好奇而警戒的眼神,兩個多小時的團體之後,我內心充滿無限的感激。如果說校方很感激我讓孩子們開始說出自己的經歷,其實我更要感謝這些孩子,讓我聽見她們的故事,也讓我聽見她們對未來的期待。我也學習到可以藉由遊戲的表現方式,讓兒童本身無法處理的恐懼、那些難以用言語表達的經歷、感受和信念都在這種轉圜的方式中呈現出來(Homeyer, 1999)。但是在這樣的帶團體過程中,我也深刻地體悟到,面對這些迫切需要他人支持的受虐青少年,在我們於團體中扮演的帶領角色,是否我們也真心願意成為一位懂得關懷照顧他人的成人?我們都想要與他人建立良好關係,然而想要成功建立良好關係的重點在於我們對自己與他人是否都可以抱持著一致性、接納與了解的態度,擔任一個團體的帶領者,我們可以藉由遊戲的機會來向孩子們示範,讓受創傷的孩子們知道可以有不同的態度(White & Allers, 1994)。一趟山海交界之旅,帶給我許多深刻的體悟,這一路,到底是我幫助了她們,還是她們幫助了我?這其實永遠都難以清楚界定,唯有深刻的感受與感謝是明確的,但願我們對於這個世界上需要協助的人們都可以伸出手,盡自己的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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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療癒。施又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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