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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專欄:<<魅麗雜誌>>之<心靈成長>

              <<網氏女窩>>之<邊境,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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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交稿了,「台灣查某人的純情曲陳麗珠回憶錄」已經完成,馬上就要一校稿,只剩下我的編後記還沒交給編輯。

 

提著我的筆記電腦到敦化南路星巴克,離開我的家、我所住的地方,戴上我的MP3,音樂重複在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MAMA MIA裡面所演唱的「The Winner Takes It All 」。

下雨了,我有傘,但是這遮掩得了傾瀉而來的哀愁與覺察的傷痛嗎?下雨天要打傘,只是讓自己少淋一點雨,試圖保全得以倖存的面積,然而,濕了的地方就是濕了。

 

梅莉史翠普的「The Winner Takes It All」歌詞裡唱著,「贏家擁有一切,輸家一無所有」,讓我想起英國推理名家約瑟芬鐵伊(Josephine Tey)在「時間的女兒」(The Daughter of Time)裡面的一段經典名言 :重點是每一個知道這是無稽之談的人,都不加以辯駁,現在已經無法再翻案了,一個完全不實的故事漸漸變成一則傳奇,而知道它不是事實的人卻袖手旁觀,不發一言。

 這段話宛如母親生平的寫照,我試圖抓住最後的機會,不讓母親的故事成為無法翻案的又一悲劇,希望趁著當事人都還存活的時候由母親口述或親自撰稿,我來做文字整理,這本書歷時超過一年半,又或者該說,這本書已經遲到了二十年以上。

 

然而在這整理的一年半裡面,對我不啻是莫大的折磨,將我一次又一次地拖回陳舊的往事,讓我一次又一次地證實我的父親對我的絕情不是沒有緣由的,不是因為我出書激怒他,而是他原本就是如此的一個人,是我錯待了以為父親應是如何的一種角色。

 

週末的下午,星巴克的人越來越多,而我戴著耳機,置身人群卻恍若孤身一人,這是我對待自己的方式。從小,生長在白色恐怖的時代,而我該說是有幸還是不幸非自願性地參予其中,我建構了自己的世界,在大家都說父親是江洋大盜的時候;我假裝聽不見別人說的話,在大家都傳言母親是個不貞潔的女人時,可是母親明明就是個好女人。

         目前擔任法務部長的王清峰女士曾經在多年前問過我,為什麼我在這種環境下生長,卻可以如此「正常」
?

 

我告訴她,我可以如此「正常」,豈不就是「不正常」的地方?

 

我很清楚,因為我的防衛機制發展的很好,我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地遺忘對我造成痛苦的創傷,也同步發展了我對情緒的壓抑,於是壓抑與遺忘變成我的本能,保護我不受傷害,不受那些所謂「外界的傷害」。

 

但是隔絕了外界的傷害並不等於避免了自我的內在傷害。

 

OO五年我與父親的決裂、紅衫軍之亂的衝突,加上整理母親的回憶錄,我的憂鬱終於再也不受控制的爆發,在檢視母親一生的過程中,也同步檢視了我自己的一生。這本書不但拖我回顧陳舊的往事,也殘酷地揭露了我防衛機制下遺忘的鏡頭。

父親,是個絕情的人。

母親,是個任性的人。

任性地跟著父親私奔,任性地為父親生下雪蕙,任性地大鬧監獄只為了見父親一面,任性地在士林官邸外面帶著雪蕙跪求蔣介石,任性地因為父親的謊言為他奔走保外就醫,任性地因此有了我,任性地帶著五歲的我在總統府前想要自焚以換取父親的二次保外就醫,任性地在父親忘恩負義背棄她的時候發下重誓寧可自己一生不幸也不讓父親再得到她,任性地認為做為一個好母親就是要時時刻刻帶著自己的孩子在身邊,任性地帶著我們遠去南半球又回來,任性地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任性地因為父親的路而成為她的路,一腳踏入政治再無回頭的餘地。

母親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女人,在整理這本書的過程中,我是如此真切地理解到在母親心目中,最重要、最愛的人始終是我的父親施明德,即便到此時此刻,她也無法終結這段早就應該放手的痴愛。

因為她對父親始終如一的愛,也對我們這個不完整的家庭造成了莫大的影響,母親、我與雪蕙,還有母親與蔡伯父所生的弟弟恆毅個性完全都不相同,我們都在這個影響下尋找自己的存活方式。

母親並沒有不愛我們,更正確地說,是太愛我們,所以強加在我們身上是必須要緊密連結的枷鎖,而這時時刻刻都必須要綁在一起的愛,讓我難以呼吸。但這是母親的錯嗎?毋寧該說是時代的錯,是父親施明德的錯,看到父親書信手稿中不斷暗示母親若要證明自己的貞潔就必須要為他奔走,也因為母親不斷為他奔走,母親恐懼國民黨加害於我們,於是不管去到哪裡總是要全家一起行動,所以我的無能呼吸,並不只是母親的錯。

我自己所建構的安全世界在二OO五年底崩塌了,原來父親不是我以為的應該有的樣子,原來天底下的確有不是的父母,生物圈裡面也有虎毒食子的。而在辛苦重建自我的過程中,又巧遇二OO六的紅衫軍之亂,儘管已經沒有父女之情,但是我仍然願意在媒體面前坦承我尚有父女之義,只可惜父親的乖張傲慢自大已然到了難能想像的地步,每每我在媒體前隱忍不言,卻換來他的斥罵。

到底我們還要忍受多久?!

 

整理本書的最後半年,我重建的世界再度崩塌。我忠實地記錄整理著母親的文字與生平,不加入我的任何評斷,也默默忍受著發現自己曾經逃過被焚燒的事實,殘酷地接受原來母親心目中最愛的人到今天仍然是父親,一個對她殘酷無情的男人仍然是她的最愛。也不斷察覺到母親在她人生中曾經犯下的許多錯誤,也理解到這些看似小小的錯誤,卻對孩子造成巨大的影響。

 

歷史總是不斷重演,我們因著上一代對我們的影響,若非模仿便是逃離。我與雪蕙重複了母親的命運成為單親母親,正因為我的害怕重蹈覆輒,在我對女兒的教養中,總是憂慮著過度投射或是補償,這樣的警覺讓我小心翼翼。我不知道我做對或做錯了多少,但是希望女兒王芃在未來理解她阿嬤跟她媽咪的人生之後,可以找出更好的方法來教養她的孩子以及面對她自己的人生。

 

原以為自己會寫出很漫長的編後記,後來發現原來一切還是只能自己品嚐,因為這是我自己的人生。而這樣一個癡情女人的故事也留待各位讀者自己品味--真實與謊言距離竟是如此的近又如此遠,只在一個女人對深愛男人的那顆心,卻讓謊言無限制蔓延了,但願每個人也都能真正嚐出自己的人生味道。

 

在這一年半的煎熬中,深切感激周勵志主任醫師總是在我精神上給予最大的支持能量,感謝中研院陳儀深教授在整理過程中遭遇瓶頸時給我方法上以及態度上的寶貴建議,感謝部落格的好友謝東龍先生以室內設計師跨足攝影師的專業功力為母親拍攝封面照片。感謝好友林玉萍小姐、林春妙小姐、鄭淑娥小姐以及洪歆玫小姐的窩心鼓勵。感謝我那最偉大也最任性的母親陳麗珠女士,請繼續堅強勇敢地活下去,感謝最貼心的女兒王芃,妳依然是我的生存勇氣,請快樂地長大。
        耳機裡面仍舊是「The Winner Takes It All」,但是在這個故事裡面,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贏家呢?

 

雨停了,也正好是停筆的時候,該走了。

 

施珮

2008.8.23台北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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